作者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　聲

《冤家，一個愛情故事》

以撒辛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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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

　　儘管我沒有榮幸地經歷希特勒的大屠殺，但是我在紐約和經歷過這種苦難的難民一起生活了多年。所以，我急於說明，這部小說絕不是某個有典型性的難民的故事，不是他的身世和苦苦掙扎的經歷。如同我的大多數虛構性小說一樣，本書通過幾個獨特的人物和對各種事情獨特的組合，提供了一個特殊的故事。書中的人物不僅是納粹的受害者，也是他們各自個性和命運的受害者。假如這些人物符合於一般情況，那是因為特殊包含在一般之中。事實上，文學上的特殊就是一般。

　　小說最初發表在一九六六年的《猶太前進日報》上。由阿歷扎．謝弗林和伊莉莎白．舒布譯成英文，並由後者和雷切爾．麥肯齊、羅伯特．吉羅克斯兩位進行編輯。

　　謝謝他們諸位。

　　　　艾．巴．辛格

第一章

　　一

　　赫爾曼．布羅德翻了個身，睜開一隻眼睛。他睡得稀裡糊塗，拿不準自己是在美國，在齊甫凱夫還是在德國難民營裡。他甚至想像自己正躲在利普斯克的草料棚裡。有時，這幾處地方在他心裡混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是在布魯克林，可是他能聽到納粹分子的吆喝聲。他們用刺刀亂捅，想把他嚇出來，他拼命往草料棚深處鑽。刺刀尖都碰到了他的腦袋。

　　需要有個果斷的動作才能完全清醒過來。「行了！」他對自己說，坐了起來。已經九點鐘了。雅德維珈早已起床。從對面牆上的鏡子裡，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樣：扭歪的臉、剩下不多的頭髮，以前是紅色的，現在已經泛黃，而且顯出一縷縷灰色。眉毛亂蓬蓬的，下面長著一雙敏銳而溫柔的藍眼睛，鼻子狹窄，雙頰凹陷，嘴唇薄薄的。

　　赫爾曼睡醒起來，衣服總是弄得皺哩吧卿，一副寒磣相，看起來好像他整宵都在搏鬥。這天早晨，在他的高額頭上還有塊烏青。他摸摸腫塊。「這是怎麼了？」他問自己，難道是在睡夢中讓刺刀給碰傷的嗎？想到這兒，他笑了。一定是他晚上起來去浴室時在壁櫥的門邊上碰的。

　　「雅德維珈？」他用還帶著睡意的聲音叫道。

　　雅德維珈出現在門口。她是個波蘭婦人，雙頰紅潤，獅子鼻，淡色的眼睛；她的頭髮像亞麻顏色那麼淡，向後梳成一個捲兒，別著一枚別針。她的顴骨高高的，下嘴唇很豐滿。她一手拿著拖把，一手提著灑水壺。她穿著一件紅綠方塊圖案的衣服，這種圖案在美國是不常見的，腳上穿的拖鞋腳跟已經磨損了。

　　戰後，雅德維珈和赫爾曼一起在德國難民營裡生活過一年多，後來在美國又一起生活了三年，可是她還保持著波蘭農村姑娘那種陌生和羞怯的神情。她不用化妝品，只會講幾個英文字。赫爾曼甚至覺得她具有利普斯克的氣息；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甘菊的氣味。這會兒，從廚房裡飄來燒甜菜、新馬鈴薯、荷蘿和其他長在地裡的夏季蔬菜的香味，這些植物他叫不上名字，卻能使他回想起利普斯克。

　　她帶著溫和的責怪神情看著他，搖了搖頭。「時間不早了，」她說。「我已經洗完衣服，買好東西。我吃過早飯了，不過我現在又要吃了。」

　　雅德維珈說一口帶鄉下音的波蘭語。赫爾曼用波蘭語、有時也用她聽不懂的意第緒語【註：屬於日耳曼語族，大部分的使用者是猶太人。】跟她講話；碰上情緒好的時候，赫爾曼會用希伯來語插進幾句《聖經》中的引語、或者甚至是《猶太教法典》中的語句。她總是傾聽著。

　　「謝克塞，現在幾點了？」他說。

　　「快十點了。」

　　「好，我要起床了。」

　　「你要喝點茶嗎？」

　　「不，不要喝。」

　　「別光著腳走來走去。我去給你拿拖鞋來。我把拖鞋擦了一下。」

　　「你又擦拖鞋了？有誰見過擦拖鞋的？」

　　「拖鞋太乾了。」

　　赫爾曼聳聳肩。「你拿什麼擦的拖鞋？柏油？你啊，還是個從利普斯克來的鄉下姑娘。」

　　雅德維珈走到衣櫥那兒，給他拿來浴衣和拖鞋。

　　她是赫爾曼的妻子，鄰居們也稱她布羅德太太，可是，她在赫爾曼面前的一舉一動就好像他們仍在齊甫凱夫，她仍然是他父親里布．謝纓爾．萊布．布羅德家的佣人似的。赫爾曼全家都已在大屠殺中喪生。赫爾曼還活著，那是因為雅德維珈把他藏在利普斯克──她家鄉的村莊──的一個草料棚裡。雅德維珈的母親一直不知道赫爾曼躲藏的地方。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後，赫爾曼從一位目擊者口中得知，納粹把他的孩子從他們母親身邊拖走並殺害了，後來他的妻子塔瑪拉也被槍殺了。赫爾曼和雅德維珈一起到了德國，進了難民營，在他獲得一張去美國的簽證時，他已經和雅德維珈按世俗禮儀結了婚。雅德維珈一直想皈依猶太教，但是赫爾曼認為，用一種他自己也不遵守的宗教去束縛她似乎毫無意義。

　　去德國的旅程緩慢而聽天由命，後來他們又坐軍艦到哈利法克斯【註：加拿大諾瓦斯科西亞省的省會，北部最大的深水天然港口。】，坐公共汽車來到紐約，這些路程把雅德維珈弄得稀裡糊塗，直到現在，她都不敢一個人坐地鐵。她出門從沒超過幾條街。事實上她也不必到其他地方去。她能從美人魚大道上得到她需要的一切東西──麵包、水果、蔬菜和清真肉食（赫爾曼不吃豬肉），有時還買雙鞋或買件衣服什麼的。

　　赫爾曼在家裡的日子，總是和雅德維珈一起到海濱木板道去散步。儘管他一再告訴她，她不必抓住他，他是不會從她身邊逃走的，可雅德維珈還是緊緊地挽著他的胳膊。各種嘈雜聲和喧鬧聲震得她耳朵都聾了；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擺動。她的鄰居慫恿她和他們一起去海灘，但是遠渡重洋來到美國的經歷，使她極其害怕海洋。只要一看到波濤起伏的海浪，她的胃就開始翻騰。

　　赫爾曼偶爾也帶雅德維珈到布賴頓海濱一家自助餐廳去，但是餐廳附近高架鐵路上火車飛奔而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汽車向這邊或那邊急馳而過，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響；街上到處是人群，這一切都使雅德維珈感到不習慣。赫爾曼怕她迷路，給她買了一個小盒，掛在項鏈下面，裡面藏著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她的姓名和地址；儘管這樣，雅德維珈還是不放心，一切筆寫的東西她都不相信。

　　雅德維珈的生活起了變化，這似乎是命運的安排。有三年時間，赫爾曼完全靠她生活。他待在草料棚裡，她給他端來食物和水，把他的糞便端走。每當她的姐姐瑪里安娜要到草料棚去的時候，她總是先爬上梯子告訴他往草堆深處挖空的地方躲躲。夏季，剛割下的乾草要儲藏起來，這時，雅德維珈就把他藏在放馬鈴薯的地窖裡。她始終使她的母親和姐姐處於危險之中；如果納粹發現在草料棚裡藏著一個猶太人，那她們這三個女人都要被槍斃，說不定整個村子也會給燒毀。

　　※※※

　　二

　　眼下雅德維珈住在布魯克林一幢公寓大樓的樓上。她有兩間豪華的住房、一間門廳、一間浴室和一個廚房；廚房裡有冰箱，煤氣灶，電器設備，還有一架電話；赫爾曼出門去推銷書籍時總是打電話給她。赫爾曼可能在遙遠的地方做生意，可是他的聲音使她感到他就在身邊。興致高的時候，他還在電話裡給她唱她喜歡的歌：

　　啊，如果我們有一個小男孩，

　　讚美天上的上帝吧！

　　我們的小寶貝將在何處安睡？

　　讚美天上的上帝吧！

　　在下面的街道上有一隻浴盆在雪中，

　　我們的小男孩將睡在盆中，

　　對他唱上一支美妙的催眠曲，

　　如果我們有一個小男孩。

　　讚美窮人的上帝吧！

　　我們的小寶貝將裹在何處？

　　讚美窮人的上帝吧！

　　裹在你那寬大的圍裙和我的羊毛圍巾裡。

　　我們可以把他裹在這些東西裡，

　　使他不致受凍，既安全又穩當。

　　歌僅僅是一首歌。赫爾曼採取措施不使雅德維珈懷孕。一個人的孩子們可以讓別人從他們母親身旁奪走並被打死，在這樣的世界上，這個人就無權再有孩子。對雅德維珈來說，他給她的那套公寓彌補了沒有孩子的缺陷。這套房子就像那些農村老太太在紡亞麻線或是拔羽毛時說的故事中的一座用魔法佈置的宮殿：按一下牆上的按鈕，燈就亮了。水龍頭中會流出冷水和熱水。轉一下旋鈕，火焰就來了，你可以在上面做飯。屋裡有一個浴缸，可以天天洗澡，使你乾乾淨淨地不生虱子和跳蚤。還有一架收音機！赫爾曼總是將調諧旋鈕轉到一個早、晚用波蘭語廣播的電臺，波蘭歌曲，瑪祖卡舞曲【註：原為波蘭一種民間舞蹈，後來成為古典音樂中一種經典舞曲。】，波爾卡舞曲【註：捷克的一種民間舞蹈音樂，後來流行於歐美。】，星期日還有牧師的布道和從波蘭來的新聞響徹整個房間。

　　雅德維珈不會讀，也不會寫，不過赫爾曼會替她寫信給她的母親和姐姐。每次回信來時──信是村裡的教師寫的──赫爾曼就讀給她聽。有時候，她姐姐會在信封裡放上一顆穀粒，一小節從蘋果樹上摘下而且還帶著一片葉子的細枝或是一朵小花，使她在遙遠的美國也能記憶起利普斯克。

　　是啊，在這個遙遠的國家裡，赫爾曼是雅德維珈的丈夫、兄長、父親和上帝。她在赫爾曼父親家當佣人那會兒，她就已經愛上了他。她一直認為赫爾曼具有價值和智慧，和他一起在國外生活了幾年之後，她明白自己的看法非常正確。他知道自己在世界上該怎麼生活──他坐火車和汽車；他看書讀報；他掙錢。家裡需要什麼東西，只要告訴他一聲，他就會親自帶回來或者讓快遞公司送貨人送來。雅德維珈總是按他教她做的那樣，畫上三個小圓圈作為自己的簽名。

　　在有一次五月十七日她的命名日那天，赫爾曼給她帶回來兩隻長尾小鸚鵡──這兒的人是這麼稱呼的。黃的那隻是雄的，藍的是雌的。雅德維珈按她親愛的父親和姐姐的名字稱牠們為沃伊圖斯和瑪里安娜。雅德維珈和母親的關係一直不好。自從父親死後，母親就改嫁了，繼父經常毆打她和前夫的孩子們。就因為他，雅德維珈才不得不離家前往猶太人家去當佣人。

　　只要赫爾曼在家的時間多些，或者至少每晚睡在家裡，雅德維珈就心滿意足。可是赫爾曼是靠推銷書籍為生的，四處閒逛。他一出門，雅德維珈害怕小偷，把門用鏈鎖上，結果鄰居也進不來了。住在這幢公寓大樓裡的老太太們用俄語、英語和意第緒語跟她講話。她們打聽她的情況，問她打哪兒來，丈夫幹什麼工作。赫爾曼告誡她，對她們說得越少越好。他教她用英語說，「對不起，我沒有空。」

　　※※※

　　三

　　赫爾曼在刮鬍鬚，澡盆裡放著水。他的鬍鬚長得很快。只一夜工夫，他的臉就變得像個板刷那麼扎人。他站在藥櫃的鏡子面前──一個細高挑兒，比一般人略高一些，狹窄的胸脯上長著一簇簇汗毛，就像從舊沙發和扶手椅中拆出來的一團棕鬚一樣。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可是他仍然很瘦。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見，脖子和兩肩之間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的喉結好像自動地上下移動著。從他整個外表看來，他顯得很疲勞。他站在那兒開始胡思亂想起來。納粹已重新上臺並且占領了紐約。赫爾曼正躲在浴室裡。雅德維珈已經把浴室的門砌死，而且上了漆，看起來就跟其他的牆壁一模一樣。

　　「我坐在哪兒呢？就坐在抽水馬桶上。我可以睡在澡盆裡。不，太短了。」赫爾曼仔細估計著瓷磚地，看看夠不夠他躺下。但是，即使他順著對角線躺下，他還得彎著腿。嗯，在這兒他至少有光線、有空氣。浴室有一扇朝小院子的窗戶。

　　赫爾曼開始計算，雅德維珈每天得給他送多少食物他才能維持下去：兩三個馬鈴薯、一片麵包、一塊奶酪、一匙素油，還不時地需要一片維生素。這些東西每星期花不了她一塊錢──最多一元五角。在這兒赫爾曼會有書和信紙。和利普斯克的草料棚相比，這兒可以說是很豪華了。他可以手握一支裝有子彈的左輪手槍，或是一挺機槍。如果納粹發現他躲藏的地方來抓他，他會用一排排子彈歡迎他們，給自己留下一顆。

　　澡盆裡的水幾乎要溢出來了；浴室裡滿是水汽。赫爾曼立即關掉水龍頭。他沉浸在幻想之中，入了迷。

　　他剛進澡盆，雅德維珈就推門進來。「給你塊肥皂。」

　　「我這兒還有一塊呢。」

　　「這是香皂。你聞聞。一角三塊。」

　　雅德維珈自己聞了聞，然後把它遞給赫爾曼。她的雙手還像農民的手那麼粗糙。在利普斯克，她得做一個男人做的事。她要播種，收割，打穀，種馬鈴薯，甚至還要鋸木頭，劈木柴。布魯克林的鄰居們給她各種藥性洗液，想使她的手變得柔軟些，但是這雙手還是像勞動人的手一樣盡是繭皮。她的小腿肌肉發達，像石頭一般堅硬。她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很光滑，很柔軟。她的胸部又白又豐滿；臀部圓圓的。她今年三十三歲，不過看起來要年輕些。

　　從天剛亮一直到晚上睡覺，雅德維珈從不歇息片刻。她總是找事做。他們住的這套公寓離海不遠，但是大量的灰塵仍從敞開的窗戶裡飛進屋來，因此雅德維珈整天洗啦，抹啦，刷啦，擦啦，忙個不停。赫爾曼記得，對於她的勤勞，他母親是十分讚賞的。

　　「來，我來給你擦肥皂，」雅德維珈說。

　　實際上，赫爾曼覺得自己像是單獨一個人似的。對於在這兒布魯克林如何躲過納粹搜查的一些具體細節，他還沒完全想好。例如，這扇窗戶該偽裝起來，這樣德國人就看不出是窗子了。可是怎麼偽裝呢？

　　雅德維珈開始給他的背上、胳膊上、腰上擦肥皂。雅德維珈非常想要個孩子，他一直阻撓她的願望得到實現，因此對她來說，他就取代了孩子的位置。她喜歡他，和他一起玩耍。每次他離家出門，她就擔心他可能回不來了──在混亂和遼闊的美國他可能迷路。他的每次回家似乎都是奇蹟。她知道他今天要上費城，他要在那兒過夜，不過他至少會跟她一起吃早飯。

　　從廚房裡飄來咖啡和烤麵包的香味。雅德維珈已經學會怎麼做齊甫凱夫的罌粟籽捲餅。她為他準備了各式精美的食物，給他做他最喜歡吃的飯菜：餃子，無酵麵丸子紅菜湯，牛奶玉米糊，牛肉汁麥片。

　　每天她給他準備好一件新熨燙的襯衫、內衣和襪子。她想盡量為他多做些，可是他需要得很少。他在路上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多。她極其渴望和他講講話。

　　「火車什麼時候開？」她問。

　　「什麼？兩點開。」

　　「你昨天說三點開。」

　　「兩點過一點。」

　　「這座城市在哪兒？」

　　「你是說費城？在美國啊。它還能在哪兒？」

　　「遠嗎？」

　　「在利普斯克，這點距離是很遠的；可在這兒，只要坐幾小時火車就到了。」

　　「你怎麼知道誰要買書？」

　　赫爾曼沉思著。「我不知道誰要。我盡量去推銷。」

　　「你幹嘛不在這兒賣？這兒有那麼多人。」

　　「你是說康尼島？他們到這兒是來吃爆米花的，不是來看書的。」

　　「都是些什麼書呀？」

　　「啊，各種各樣的書：怎麼造橋、怎麼減肥、怎麼管理政府等諸如此類的書，還有唱歌書、小說、劇本和講希特勒生平的書……」

　　雅德維珈的臉變得嚴肅起來。「他們寫關於這個豬穢的書？」

　　「各種豬穢的書他們都寫。」

　　「噢。」雅德維珈走進廚房。過了片刻，赫爾曼也跟了進去。

　　雅德維珈已經把鳥籠的小門打開，長尾小鸚鵡在屋子裡飛來飛去。那隻黃的鸚鵡沃伊圖斯停在赫爾曼的肩頭上。牠喜歡啄赫爾曼的耳垂，吃他嘴唇上或是舌尖上的麵包屑。雅德維珈感到驚訝的是，赫爾曼梳洗完畢以後越發顯得年輕、神采奕奕、精神愉快。

　　她給他端來熱的捲餅、黑麵包、一個煎蛋捲和牛奶咖啡。她想讓他吃好，但是他沒有吃什麼。他咬了一小口捲餅後就把它放在一邊了。他只嘗了嘗那個煎蛋捲。他的胃口一定是在戰爭期間變小的，不過雅德維珈記得他一向吃得很少。他在華沙上大學的時候，每次回家，他母親總要為這事跟他爭吵。

　　雅德維珈關切地搖了搖頭。他沒有嚼就把飯嚥了下去。離開兩點還早著呢，可是他仍然不住地看錶。他坐在椅子邊上，好像隨時準備著跳起來似的。他的兩眼好像正盯著看牆外的地方。

　　突然他擺脫了這種心情，說道：「今晚，我要在費城吃晚飯了。」

　　「誰跟你一塊兒吃飯？一個人嗎？」

　　他開始用意第緒語跟雅德維珈說話。「一個人。這是你的想法！我會和示巴女王【註：在希伯來聖經記載中，是一位統治非洲東部示巴王國的女王，與所羅門王生活在相同年代。】一起吃飯。我壓根兒不是個書籍推銷員，就跟你不是教皇的妻子一樣！我給那個滑頭貨拉比工作──不過，不給他做，我們就要挨餓。還有布朗克斯【註：美國紐約市的五個行政區之一。】那個女人簡直叫人捉摸不透。跟你們三個人周旋，我居然沒發瘋，這實在是個奇蹟。乖乖！」

　　「你這麼講話，我能懂嗎！」

　　「你幹嘛要懂呢？《傳道書》上說，『因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要是在我們可憐的靈魂裡真有什麼遺留下來，那真相總會知道的，不過不是現在，而是以後。如果沒有什麼遺留下來，那我們只好將就一下，沒有真相算了。」

　　「還要咖啡嗎？」

　　「好，再來一點。」

　　「報紙上有什麼新聞？」

　　「啊，他們簽訂了停戰協定，不過這是不會長久的。過不了多久他們又會發動戰爭的──那些野牛。他們永遠也不會停止戰爭。」

　　「在哪兒打？」

　　「在朝鮮。」

　　「收音機裡說希特勒還活著。」

　　「即使一個希特勒死了，有一百萬個人準備好接替他。」

　　雅德維珈沉默了片刻。她倚在掃帚上。後來她說：「住在底層的那個白頭髮鄰居告訴我，我每星期可以在工廠掙二十五元。」

　　「你想去工作？」

　　「我一個人在家待著太寂寞。可那些工廠又離得太遠。要是近一些，我倒想去做工。」

　　「在紐約去哪兒都不近。你得坐地鐵，否則你哪兒都去不成。」

　　「我不懂英文。」

　　「你可以去上英語課。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替你去註冊。」

　　「那個老太太說，他們不接收連字母都不識的人。」

　　「我來教你。」

　　「什麼時候？你老是不在家。」

　　赫爾曼知道她說得對。不過像她這種年齡，要學習是困難的。當她不得不畫三個小圓圈作為自己簽名的時候，她滿臉通紅、渾身冒汗。就是最簡單的英文字的發音對她來說也是困難的。

　　慢慢地赫爾曼聽得懂她的農村波蘭語了，但有時在晚上，當她在激情奔放時，她會喋喋不休地講一些他聽不懂的含混不清的農村用語──這些字眼和表達方式他從來沒聽說過。難道這是古老的農村部落的語言？也許是從沒有宗教信仰的時代傳下來的呢。赫爾曼早就知道，一個人腦子裡裝的東西比他一生的經歷要多。遺傳因子似乎能記住其他世紀的東西。就是沃伊圖斯和瑪里安娜也有一種從長尾鸚鵡世代相傳下來的語言。牠倆顯然還在繼續交談，牠們總是在轉瞬間朝同一方向一起飛行，這表明牠們互相了解對方的思想。

　　可是赫爾曼呢？他對自己都捉摸不透。他使自己糾纏在狂熱的糾紛中。他是一個騙子，一個罪人──也是一個虛偽的人。他為蘭珀特拉比寫的布道稿是一種恥辱，一種諷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幾條街以外，大海洶湧澎湃。從海濱木板道到浪花大道傳來了康尼島一個夏日早晨的嘈雜聲。然而在美人魚大道和海神大道之間的那條小街上，一切都很寧靜。微風吹拂，那裡長著幾棵樹。小鳥在樹枝上鳴呢。隨著潮漲，飄來一陣魚腥味和一股說不上是什麼味兒的氣味，一股腐爛物的惡臭。赫爾曼從窗戶裡探出頭去，這時，他就可以看到丟棄在河灣裡的廢船。有殼的生物貼在黑糊糊的船體上，處於半活著、半睡眠狀態。

　　赫爾曼聽到雅德維珈責怪地說：「咖啡都快涼了。回到桌旁來吧！」

　　※※※

　　四

　　赫爾曼離開公寓，奔下樓梯。他如果不是很快就走得看不見影蹤，說不定會被雅德維珈叫回去。他每次出門，她跟他告別的時候，就好像納粹正統治著美國，他有生命危險似的。她把發燙的臉頰貼在他臉上，懇求他要小心汽車，別忘了吃飯，記著給她打電話。她像條狗那樣忠心耿耿地纏住他。赫爾曼經常逗弄她，叫她傻瓜，但是他永遠忘不掉她為他作出的犧牲。她的直率和忠誠可以跟他的鬼頭鬼腦和慣於扯謊相比。不過，他仍然不能日夜和她待在一起。

　　赫爾曼和雅德維珈住的公寓是幢陳舊的大樓。許多難民，那是一些上了年紀的夫婦，因為健康關係需要呼吸新鮮空氣，早就在那兒定居。他們在附近的一所小會堂裡祈禱、閱讀意第緒語報紙。在炎熱的夏天，他們把長凳和折疊凳搬到外面，圍坐在一起談論他們的故國、他們的美國孩子和孫子、一九二九年華爾街上的金融機構紛紛破產，還談論用蒸汽浴、維生素和薩拉托加溫泉【註：在猶他州。】治癒的病例。

　　赫爾曼偶爾也想跟這些猶太人和他們的老婆交往，但是他自己複雜的生活使他必須迴避他們。這會兒他匆忙走下搖搖晃晃的樓梯，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叫住他之前就迅速地向右一拐，來到街上。他現在去蘭珀特拉比那兒上班已經晚了。

　　赫爾曼的辦公室坐落在靠近第四大道的第二十三街上一幢大樓裡。他可以沿美人魚大道、浪花大道、或是海濱木板道走到史迪威大道，在那兒乘地鐵。這幾條路各有各吸引人的地方，今天他走美人魚大道。這條路有一種東歐風味。牆上還貼著去年公布的、會堂唱詩班領唱者和拉比的名單，以及重要節日會堂座位價目表。從飯館和自助餐廳裡飄來雞湯、玉米粥和炒肝片的香味。麵包店出售硬麵包圈和雞蛋小甜餅，薄餅和洋蔥捲餅。在一家商店門前，婦女們正在一個個桶裡摸著荷蘿泡菜。

　　即使他的胃口從來不大，可是在納粹統治的那些年裡的飢餓使他一看見食物就感到興奮。陽光照耀在一簍簍、一筐筐的橘子、香蕉、櫻桃、草莓和番茄上。這兒允許猶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大街小巷都掛著希伯來語學校的招牌。甚至還有一所意第緒語的學校呢。赫爾曼一邊向前走，一邊東張西望，尋找藏身的地方，以防納粹哪一天來到紐約。附近什麼地方能挖個地下室嗎？他能躲到天主教堂的尖塔上去嗎？他從未當過游擊隊員，可現在他常常想到從哪些地形可能開槍。

　　在史迪威大道上，赫爾曼向右一拐，熱風帶著甜滋滋的爆米花香味向他吹來。招攬觀眾的人吃喝著勸人們去逛遊樂場，看雜耍。裡面有旋轉木馬、室內射擊場，還有巫師，他能招魂顯靈，一次收費伍角。在地鐵進口處，一個腫眼泡的義大利人手拿一把長刀，乒乒乓乓敲著一根鐵條，嘴裡反覆地喊著一個字，他的叫聲變成一片喧鬧聲。他正在賣棉花糖和冰淇淋，冰淇淋一放入圓錐形的蛋捲裡就化了。在海濱木板道的另一頭，一群群人的後面，海洋閃閃發光。這個五光十色、物質豐裕、無拘無束的場面──一切都是蹩腳和虛假的──赫爾曼每次見到總是感到驚奇。

　　他走進地鐵，乘客們，絕大多數是青年男子，從一列列火車裡湧出來。在歐洲，赫爾曼從未見過這麼粗野的臉。不過這兒的青年人似乎都一心追求享樂，而沒有害人之心。小夥子們奔跑著、尖叫著，像公羊似的互相推搡著。他們中有許多人都長著黑眼睛、低額頭和短頭髮。有義大利人、希臘人和波多黎各人。那些臀部寬大、胸脯高聳的小姑娘帶著午餐袋、鋪在沙地上的毯子、防曬劑和擋陽光的傘。她們在笑，還嚼著口香糖。

　　赫爾曼走上高架鐵道的臺階，過了一會兒，一列火車進站了。車門一打開，他感到一股熱氣。通風機隆隆地響著。光禿禿的燈泡射出使人目炫的燈光；紅水泥地上撒滿了報紙和花生殼。幾個半裸著身子的黑孩子正在給旅客擦皮鞋，他們跪在地上，像古代的偶像崇拜者。

　　有人在一個座位上遺下了一張意第緒語報紙，赫爾曼拿起報紙看看大標題。史達林在一次談話中宣稱，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可以共存。在中國，紅軍和蔣介石的軍隊正在激戰。在報紙的裡面幾版上，難民們描述了馬伊達內克、特雷布林卡，和奧斯威辛【註：以上三者皆是納粹建立的集中營，都位於波蘭境內。】的恐怖。有一個逃出來的親眼目睹的人在報上撰文談論俄羅斯北部有一個勞動營，那裡拉比、社會主義者、自由主義者、教士、猶太愛國主義者和托洛茨基分子在開金礦，死於飢餓和腳氣病。赫爾曼自認為對這種恐怖已經司空見慣，然而，每一個新的暴行仍使他感到震驚。這篇文章的最後預示，總有一天世界會在平等、公正的基礎上建立起一種制度，這種制度會治癒世界的弊病。

　　「什麼？他們還熱中於治病？」赫爾曼把報紙扔到地上。「更美好的世界」、「更燦爛的明天」這類話對他來說，就好比是辱罵被折磨死的人的屍體。他一聽到「那些犧牲的人是不會白死的」這類陳腔濫調，就會冒火。「可是，我能幹些什麼呢？我盡力為非作歹。」

　　赫爾曼打開公事包，拿出一份手稿，邊看邊做著筆記。他的謀生手段像他遇到的其他一切事情一樣奇異。他是一個拉比的代筆者。他也允諾在伊甸園裡有「更美好的世界」。

　　赫爾曼讀著讀著，臉扭歪了。那個拉比出賣上帝就像他是出賣別的神的偶像。赫爾曼只能為他自己找到一個辯護的理由：絕大部分聽拉比說教和看他文章的人也不是真正的老實人。現代猶太教有一個目標：模仿非猶太人。

　　火車的門開了關、關了又開，每一次開關，赫爾曼都要抬頭看一下。紐約市裡肯定有納粹在閒逛。盟軍已經正式宣布大赦七十五萬「小納粹分子」。把殺人凶手送上審判臺的諾言從一開始就是謊言。誰來判決誰？他們的審判是騙局。赫爾曼缺乏自殺的勇氣，只得不看、不聽、不想，像一個可憐蟲那樣地生活。

　　赫爾曼該在聯合廣場由快車換乘慢車，然後到第二十三街下車，但是當他朝窗外一看，發現火車已經到了第三十四街。他走過梯子來到對面的站臺上，登上一列去市內的火車。但是他又一次誤了下車站，坐得太遠了──到了運河大街。

　　他在地鐵裡犯的這些錯誤，他愛收拾東西可總是忘記放的地方的習慣，他還總是走錯路，經常遺失稿件、書籍和筆記本，所有這一切就像災禍似的糾纏著他。他老是在口袋裡尋找他失落的東西。他的自來水筆或墨鏡也會遺失；他的錢包會不見；就是自己的電話號碼他也會忘記。他買一把傘，當天就會把它丟在什麼地方。他穿上一雙膠鞋，可是幾個小時之內就會把它弄丟。有時候，他想像是小鬼和小妖精在捉弄他。終於，他來到了辦公室，它坐落在那個拉比擁有的一幢大樓中。

　　※※※

　　五

　　米爾頓．蘭珀特拉比沒有會眾。他在以色列的希伯來語雜誌上發表文章，給美國和英國的英語─猶太語刊物撰稿。他和幾家出版社簽有出書合同。他應邀去公共會堂、甚至大學做演講。拉比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研究和寫作。他靠房地產發了財。他擁有六個療養院，在巴勒耶園和威廉斯堡【註：位於美國維吉尼亞州的維吉尼亞半島。】建造了不少公寓大樓，還是一家營造公司的合夥人，該公司承包價值百萬美元的造房計劃。他有一位上了年紀的祕書，里加爾太太，雖然她對工作不太盡職，他仍然雇用著她。過去他和妻子分居過，但現在兩人又生活在一起了。

　　拉比把赫爾曼為他的工作叫「研究」。實際上，赫爾曼替他寫書、寫文章和演講稿。赫爾曼用希伯來語或意第緒語寫作，再由別人把它們譯成英語，然後由第三個人進行編輯加工。

　　赫爾曼為蘭珀特拉比工作好幾年了。拉比性格多種多樣：臉皮厚、心眼好、多愁善感、做人滑頭、蠻橫、純樸、他能夠記住《舒爾坎─阿魯克》中晦澀難懂的注釋，可是在引用《摩西五書》中的話時卻經常出錯。他搞證券交易，賭博，為各種慈善事業籌錢。他身高六英尺，大腹便便，體重二百六十磅。他扮演著唐璜的角色，但是沒過多久，赫爾曼就清楚地發現拉比和女人沒緣分。他還在尋找真正的愛情，常常在這種似乎是毫無希望的尋找中給弄得狼狽可笑。事情糟到這樣的地步，他有一次被一個住在大西洋城旅館的丈夫在鼻子上打了一拳。他經常入不敷出──至少他在稅款申報表上是這麼寫的。他晚上兩點上床，早晨七點起床。他吃兩磅牛肉，抽哈瓦那雪茄，喝香檳。他的血壓高得嚇人，他的醫生一再告誡他要注意心力衰竭。他六十四歲，精力仍很旺盛，他以「精力充沛的拉比」著稱。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一支軍隊中當隨軍拉比，他曾向赫爾曼誇口說，他那時候的軍銜是上校。

　　赫爾曼一跨進辦公室的門口，電話鈴就響了。他拿起電話，電話線那頭立即傳來了拉比低沉有力的男低音，衝他直嚷嚷。「你到什麼鬼地方去了？今兒早晨你第一件事是該上這兒來！我要去大西洋城作的報告在哪裡？你忘了我除去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之外，還不得不仔細看一遍呢。你搬到一處沒有電話的房子裡，這是什麼意思？凡是為我工作的人，我都要能找到他，絕不允許他像一隻耗子似地待在一個洞裡！啊哈，你仍然是個新來的移民！這兒是紐約，不是齊甫凱夫！美國是個自由國家；你在這兒不必東躲西藏。除非你在幹非法的勾當賺錢，或者鬼知道你在幹什麼！我今天最後一次告訴你──在你住的地方安個電話，否則你就別幹了。你等著，我這就過來。我有些事要跟你談。等著別走開！」蘭珀特拉比掛斷了電話。

　　赫爾曼迅速地用小寫字母寫起來。他在第一次見到拉比的時候，沒敢承認他和一個波蘭鄉下人結了婚。他說他是個鰥夫，在一位貧困的同鄉朋友──一個裁縫──那兒租了間狹小的屋子，裁縫家沒有電話。赫爾曼在布魯克林的電話戶名是雅德維珈．普賴克茲。

　　蘭拍特拉比經常問他能不能到裁縫家去拜訪他。駕著他的凱迪拉克，在一個貧民區的街上駛來駛去，這使他感到特別高興。他也很欣賞自己肥胖的身軀和漂亮的衣著給人留下的印象。他喜歡做好事──為貧困的人找工作，給慈善機構寫接納他們的推薦信。赫爾曼迄今為止總算沒讓拉比上他家。他解釋說，裁縫怕見生人，再說他曾在集中營關押過，神經有點兒不正常，也許不讓拉比進屋呢。有時，赫爾曼隨便說到裁縫的妻子是個瘸子，兩口子沒有孩子，以此打消拉比的興致。拉比喜歡有女兒的家庭。

　　拉比一再對赫爾曼講他應該搬家。他甚至給赫爾曼介紹對象。他提出在他自己擁有的房屋中撥出一套公寓給赫爾曼。赫爾曼解釋說那個老裁縫在齊甫凱夫救過他的命，需要赫爾曼付給他的那幾塊房租錢。謊言一個接一個。拉比作演講、寫文章反對不同的民族通婚。赫爾曼自己在為拉比寫文章中也不得不再三闡述這個問題，告誡不要和「以色列的敵人」攙和在一起。

　　他的一些行為怎麼能解釋得通呢？他已經對猶太教、對美國法律和道德犯下了罪行。他不僅欺騙拉比，而且欺騙瑪莎。但是他不得不這麼做。雅德維珈的極端善良使他煩惱，跟她說話的時候，他好像不是人似的。瑪莎的性格複雜、固執而且神經質，赫爾曼也不能告訴她真相。他已使瑪莎相信，雅德維珈性冷淡，還賭咒發誓地說，等她和丈夫里昂．托特希納一離婚，他馬上離開雅德維珈。

　　赫爾曼聽到沉重的腳步聲，拉比打開門。他是個身材魁梧的大個子，正好穿過門洞子，他臉色紅潤，長著厚嘴唇、鷹鉤鼻、一雙鼓出的黑眼睛。他穿著一套淺色衣服，黃皮鞋，繫著金線縫的領帶，上面別著一枚珍珠別針。他的嘴裡叼著一支長雪茄。黑裡夾灰的頭髮從他戴著的巴拿馬帽子下突出來。手腕上，紅的寶石鏈扣閃閃發光，左手一枚刻著名字的鑽石戒指光彩奪目。

　　他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把菸灰撣在地上，大聲叫道：「現在你才開始寫。前幾天你就該準備好了！我可不能像這麼著等到最後一分鐘。你都胡亂寫了些什麼啊？稿子看起來已經太長了。這是一次拉比的會議，不是齊甫凱夫的長老會議！這兒是美國，不是波蘭。嗯，你那篇論述巴爾．希姆的文章寫得怎麼樣了？應該寄出去了。交稿期已經到了！如果你幹不了，請你告訴我，我會另外找個人──或者我用錄音機把我的話錄下，讓里加爾太太打出來。」

　　「一切都將在今天完成。」

　　「把你寫好的稿子給我，還有，你一定要把住址告訴我。你住在哪兒？──住在地獄裡？住在阿斯莫丟斯【註：惡魔。】的城堡裡？我開始懷疑你在什麼地方有個老婆，而你瞞著不讓我知道。」

　　赫爾曼覺得口乾。「我巴不得有個老婆。」

　　「你如果想結婚，你可以要一個嘛。我給你介紹過一個漂亮女人，可你連面都不願見。你怕什麼呀？沒有人會硬把你拖到結婚的華蓋下的。好了，你的地址呢？」

　　「說實在的，這就不必了。」

　　「你一定得把地址告訴我。我的通訊簿就在這兒。怎麼樣？」

　　赫爾曼把自己在布朗克斯的地址告訴了他。

　　「你房東的名字？」

　　「喬．普賴克茲。」

　　「普羅茨奇。一個少有的名字。怎麼寫？我會給他們安一架電話，告訴他們把帳單送到我這兒辦公室來。」

　　「你不能不經他同意就去安裝。」

　　「這跟他有什麼相干？」

　　「他害怕電話鈴聲，這會使他想起集中營。」

　　「還有別的難民嘛，他們不都裝了電話。把電話安在你房間裡。這樣他就會覺得好多了。如果他有病，就能請醫生，或是請人幫忙。神經病！瘋子！我們每隔幾年要打一仗；希特勒的興起，這就是原因。我認為你每天一定得在辦公室待六小時──那是我們都同意了的。我付房租，為了能少付一些稅款。如果一個辦公室老是鎖著，那就不叫辦公室了。沒有你，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蘭珀特拉比停了一下，然後又說：「我希望咱倆做個朋友，但是你的一些事情卻妨礙了這點。我可以給你很多幫助，而你卻像個牡蠣，把自己藏起來。你在心底到底隱藏了些什麼？」

　　赫爾曼沒有立即回答。「凡是有過我這種經歷的人，已不再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了，」他最後說道。

　　「胡說，蠢話。你跟我們其他人一樣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你可能有過上千次離死亡只差一步，但是只要你還活著，要吃飯、要走路，對不起，還要上廁所，那麼你就像其他人一樣有血有肉。我認識幾百個集中營裡出來的人，其中有些人當初真的已在走向焚化爐。他們現在就在美國這兒，他們開汽車、做生意。你或者是在另一個世界上，或者是在這個世界上。你不可能一隻腳站在地上，而另一隻腳站在天空中。你在扮演一個角色，就是這樣。但是為什麼呢？你特別應該對我開誠布公。」

　　「我是開誠布公的。」

　　「什麼事使你煩惱？是病了嗎？」

　　「不，真的不是。」

　　「可能你陽萎吧？那都是因為神經緊張，不是生理性的。」

　　「我不陽萎。」

　　「那是怎麼啦？好吧，我不會把我的友情強加在你的身上。不過，今天我會打電話去，要他們給你安一架電話。」

　　「請再等一等。」

　　「為什麼？一架電話又不是一個納粹；它不會吃人。如果你神經過敏，找個醫生給看看。也許你需要一位精神分析醫生。你別怕，這不是說你瘋了。最健全的人也去找他們的。就是我，有一段時間也找過精神分析醫生。我有個朋友，叫貝爾霍夫斯基醫生，從華沙來的。如果我介紹你到他那兒去看病，他不會向你收太多的錢的。」

　　「說真的，拉比，我沒有病。」

　　「是啊，沒病。我妻子也堅持認為自己沒病，不過她仍然是個病人。她打開煤氣爐，自己就上街買東西去了。她在澡盆裡放水，把一條毛巾忘在澡盆裡，堵住了排水管。我坐在辦公桌旁，忽然看見地毯上有一灘水。我問她為什麼要幹出這些事情，她變得歇斯底里起來，還咒罵我。這就是為什麼有精神病醫生的原因──在我們病得太厲害，不得不送瘋人院以前幫助我們。」

　　「是啊，是啊。」

　　「嗯，全是廢話。讓我瞧瞧你都寫了些什麼。」

第二章

　　一

　　赫爾曼每次裝做出門去推銷書籍，都在布朗克斯的瑪莎那兒過夜。他在瑪莎的公寓裡有一間房間。瑪莎在猶太人居住區和集中營裡生活過好幾年，死裡逃生活了下來。她在特賴蒙特大道上一家自助餐廳裡當出納員。

　　瑪莎的父親邁耶．布洛克是一位名叫里布．門德爾．布洛克的有錢人的兒子，門德爾在華沙擁有資產，而且曾經有幸坐在亞歷山大拉比的餐桌旁。邁耶說德語，是一位相當有名望的希伯來語作家，又是一位文藝倡導者。他在納粹占領波蘭前就離開了華沙，後來，因為營養不良和患痢疾死在哈薩克共和國。在信仰東正教的母親的堅持下，瑪莎進了貝思─雅科夫學校讀書，後來在華沙一所希伯來─波蘭語中學上高中。大戰期間，她母親希弗拉．普厄被送往一個猶太人居住區，而她卻被送往另一個居住區。直到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後，她倆才在盧布林【註：波蘭東部的一個大城市。】相見。

　　儘管赫爾曼自己設法逃過了希特勒造成的大災難，他還是始終想像不出這兩位婦女是怎麼死裡逃生的。他在一個草料棚裡差不多躲了三年。這是他一生中永遠無法彌補的一個空檔。納粹分子入侵波蘭的那年夏天，他正在齊甫凱夫探望雙親；他妻子塔瑪拉帶著兩個孩子到她在納倫采夫的家去了。納倫采夫是個溫泉療養地，她父親在那兒有一幢別墅。起先赫爾曼躲在齊甫凱夫，後來躲在雅德維珈的家鄉利普斯克，這才逃過了猶太人居住區和集中營的苦役。他聽到過納粹的吼叫聲和槍聲，但是沒看見過他們的臉。他不見天日地生活了幾個星期。他的眼睛漸漸地適應黑暗了，他的雙手和雙腳由於不動變得不靈活。他被蟲子、田鼠和耗子咬過。他發過高燒，雅德維珈用她從地裡採來的草藥和從母親那兒偷來的伏特加給他治病。他經常在心裡把自己比作《猶太教法典》中的聖徒喬尼．哈馬格爾，據說他睡了七十年，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世界變得這麼陌生，於是他祈求死去。

　　赫爾曼在德國遇見了瑪莎和希弗拉．普厄。瑪莎和里昂．托特希納博士結了婚；托特希納是一位科學家，據說他發明過、也許是協助發明過某種新的維他命。但是在德國，他把整個白天和一半晚上都用來和一幫走私分子玩牌。他說一口流利漂亮的波蘭語，還隨口說出一些他自稱有連繫的大學和教授的名字。他在經濟上靠猶太同鄉會給他的錢和瑪莎縫縫補補、改做衣服得來的微薄收入過日子。

　　瑪莎、希弗拉．普厄和里昂．托特希納比赫爾曼先到美國。赫爾曼到紐約後，又遇到了瑪莎。開始他在一所猶太法典學院裡當老師；後來又到一家小印刷廠去當校對，在那兒他遇見了蘭珀特拉比。那時瑪莎已經和她的丈夫分手，他原來從來沒有過什麼發明，也沒有資格擁有博士頭銜。眼下他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有錢女人的情夫，她是一個房地產主的未亡人。赫爾曼和瑪莎還在德國時就相愛上了。瑪莎發誓說，一個吉普賽算命的曾經預言她將遇見赫爾曼。這個算命的把赫爾曼給她描述了一番，連最小的細節都說到了，他還警告她說，她和赫爾曼的愛情將會給他們帶來痛苦和煩惱。正講到瑪莎未來的當兒，那個吉普賽人突然神志恍惚，然後昏了過去。

　　赫爾曼和他的第一個妻子塔瑪拉都出生於富裕的家庭。塔瑪拉的父親里布．謝克納．盧里亞是個木材商，同時和他姐夫合夥做玻璃生意。他有兩個女兒──塔瑪拉和謝娃。謝娃已經死在集中營裡了。

　　赫爾曼是獨子。他父親里布．謝纓爾．萊布。布羅德．胡沙廷拉比的信徒，是個有錢人，他在齊甫凱夫擁有好幾處住房。他請了一位拉比按猶太人的習俗教他的兒子，又請了一位波蘭人家庭教師教他學習各種非宗教學科。里布．謝纓爾．萊布希望兒子成為一個現代拉比。赫爾曼的母親。曾在倫貝格的一所德國大專院校學習過，她希望兒子當一名醫生。十九歲上，赫爾曼來到華沙；他通過入學考試，進入一所大學的哲學系。在他年輕的時候，他就表現出對哲學的偏愛。他已經閱讀過齊甫凱夫圖書館裡所有的哲學著作。在華沙，他違背雙親的意願，和塔瑪拉結了婚；那時她在弗什赫尼查大學讀生物，是個左翼運動的積極分子。差不多從一結婚開始，他倆的關係就不太融洽。赫爾曼是叔本華哲學的信徒，過去曾下定決心永不結婚，永不生育。他把自己的決心告訴了塔瑪拉，但是她已懷孕，而且拒不墮胎；在她家庭的支持下，她迫使赫爾曼結了婚。他們有了個男孩。有一段時間，她是一個狂熱的共產主義者，甚至計劃帶著孩子移居蘇俄。後來，她放棄了共產主義，成了猶太社會主義工黨黨員。塔瑪拉和赫爾曼的父母都不再繼續資助這對年輕夫婦，他們靠當家庭教師來維持生活。結婚三年後，塔瑪拉生了個女兒，根據奧托．魏寧格爾的說法（那時赫爾曼認為他是最言之成理的哲學家），是個「沒有邏輯性、沒有記憶力和德性的生物，只是一個性欲容器」。

　　在戰爭期間和戰後的幾年內，赫爾曼有足夠的時間讓他為自己對家庭的行為表示悔恨，但是他基本上還是老樣子：既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人類，是一個生活在自殺前的憂鬱中的享樂主義的宿命論者。各種宗教都是謊言。哲學從一開始就徹底破產了。有關進步的種種沒兌現的諾言不過是吐在世世代代殉道者臉上的唾沫。如果時間只是一種感覺的形式，或是一種理性的範疇，那麼，過去就如同現在和將來一樣，該隱繼續在殺害亞伯。尼布甲尼撒仍在殺害西底家的眾子，剜掉西底家的眼睛【註：《聖經》中的故事。】。基什尼奧夫大屠殺【註：一九〇三年四月十六日，在俄國的基什尼奧夫，大批猶太人在復活節早晨的大屠殺中喪生。】永遠不會停止。猶太人永遠要在奧斯威辛被燒死。那些沒有勇氣結束生命的人只有一條出路：麻痹理智，抑制記憶，消滅希望的最後痕跡。

　　※※※

　　二

　　赫爾曼離開拉比的辦公室，乘地鐵去布朗克斯。夏日炎炎，人們擠來擠去，匆忙地走著。在開往布朗克斯的快車上，座位上都坐滿了人。赫爾曼緊緊抓住一根皮帶。在他的腦袋上方，一隻風扇呼呼地響著，但是扇出來的風並不涼快。他沒買下午版的報紙，於是他看起廣告來──襪子、巧克力、罐頭湯以及「莊嚴的」葬禮。火車駛進一條很窄的隧道。車廂內明亮的燈光也無法驅走那一片岩石似的黑暗。每到一站，一群群新的乘客湧入車廂。空氣中混合著香水和汗臭的氣味。婦女們臉上抹的化妝品融化了；她們的睫毛油都黏在一起，結成硬塊了。

　　車廂裡的人漸漸稀少起來；現在火車行駛在地面上空的高架鐵道上。從工廠的窗外望進去，赫爾曼看見白人和黑人婦女們在機器周圍起勁地轉來轉去。在一間有很低的金屬天花板的大廳裡，半裸著的年輕人正在玩落袋彈子戲。在一個平臺上，一個穿泳衣的姑娘躺在折疊帆布床上，在夕陽下作日光浴。一隻鳥兒掠過蔚藍色的天空。儘管各種建築物並不古老，但是整個城市籠罩著一種年久衰敗的氣氛。一層金色和火紅色的塵霧飄浮在一切東西上面，好像是地球進入了彗星尾。

　　列車停了，赫爾曼一下竄出車門。他奔下鐵扶梯，向前走進一個公園。公園裡草木叢生，就好像長在一片田野的中央似的；鳥兒在樹枝間跳躍、啼鳴。到傍晚，公園的長凳上就會坐滿人，但現在長凳上只坐著幾個上了年紀的人。有一個老頭正透過一副藍色的眼鏡和一個放大鏡在看一張意第緒語報。另一個老頭把褲腿捲到膝蓋上，正在暖和他那患風濕病的腿。一個老婦人在用粗劣的灰毛線編織茄克。

　　赫爾曼向左拐到瑪莎和希弗拉．普厄住的那條街上。那裡只有幾所房子，被長滿了雜草的空地隔開著。有一個舊倉庫，窗戶已用磚砌死，大門總是關著。在一間傾圮的房子裡，有一個木匠正在做他出售的「半成品」家具。有一間空房子上懸掛著一塊「待售」的招牌，房子的窗戶已被砸掉。赫爾曼覺得，這條街似乎也下不了決心，究竟是成為這一帶的一部分呢，還是乾脆認命，聽憑消失。

　　希弗拉．普厄和瑪莎住在一幢房子的三樓，這幢樓的底層空著，門廊壞了，窗戶全都釘著木板和白鐵皮。門口的臺階踩上去搖搖晃晃。

　　走了兩截樓梯後，赫爾曼停住了腳──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需要時間完成他的幻想。如果地球在布朗克斯和布魯克林中間裂成兩半，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將不得不留在這兒。雅德維珈住的那半個地球會被另一顆星球帶進一個不同的星座。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尼采關於永恆復歸的理論是真實的，也許這種情況早在十萬億年前就已發生過。斯賓諾莎在哪裡寫過，上帝做一切祂能做到的事情。

　　赫爾曼敲了敲廚房的門，瑪莎立即打開門。她長得並不高，但是她身材的苗條和昂著頭的姿勢給人一種印象：她的個兒很高。她的頭髮黑裡泛紅。赫爾曼愛把它說成是火和瀝青。她的皮膚白得耀眼，一雙淡藍色的眼睛裡閃著綠斑；她的鼻子瘦削，下巴尖尖的。她的顴骨很高、雙頰下陷。豐滿的嘴唇間叼著一支香菸。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那些在危險中熬出頭來的人的那股力量。瑪莎現在體重一百一十磅，但是在戰爭剛結束那會兒，她只有七十二磅。

　　「你媽在哪兒？」赫爾曼問。

　　「在她屋裡。她一會兒就會出來的。坐吧。」

　　「看，我給你帶來了一件禮物。」赫爾曼遞給她一包東西。

　　「一件禮物？你不必老是給我帶禮物來。這是什麼？」

　　「一個裝郵票的盒子。」

　　「郵票？那倒挺有用的。裡面有郵票嗎？有的。我有一百來封信要寫，但是幾個星期過去了，我好像拿不起筆。我給自己找的藉口是家裡沒有郵票。現在我可沒有藉口了。謝謝，親愛的，謝謝。你真不該花這筆錢。嗯，咱們吃飯吧。我給你做了你喜歡的菜──燉肉和麥片。」

　　「你答應過我不再做肉菜的。」

　　「我也答應過自己，可是除了肉沒有別的菜。上帝自己都吃肉──人肉。沒有蔬菜，一點也沒有。如果你看到我看到過的一切，你就會明白上帝是贊成殺戮的。」

　　「你不一定非得做上帝想要做的一切。」

　　「你得這麼做，你得這麼做。」

　　另外一間房間的門開了，希弗拉．普厄走了出來。她的個兒比瑪莎高，皮膚微黑，一雙烏黑的眼睛，黑裡夾灰的頭髮向後梳成一個圓髻，尖鼻子，兩道眉毛長得連在了一起。她的上嘴唇上有顆痣；下巴上有好些汗毛。她的左臉頰上有一塊傷疤，這是在希特勒入侵後的第一個星期裡讓納粹的刺刀給戳的。

　　不難看出，她曾經是個很強健的女人。邁耶．布洛克愛過她，還寫希伯來情歌送給她。但是集中營和疾病把她毀了。希弗拉．普厄總是穿黑衣服。她仍在哀悼她的丈夫、雙親和兄弟姐妹們，他們都死在猶太人居住區和集中營裡了。這會兒她像一個突然從黑暗裡來到光亮處的人那樣眯起眼睛看著。她舉起手指修長的小手，似乎想捋捋頭髮，然後說道：「啊，赫爾曼？我幾乎認不出你了。我已養成了這種習慣：坐下就睡著。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都睡不著，胡思亂想。到了白天我的眼睛老打瞌睡。我睡了好久了嗎？」

　　「誰知道呢？我根本不知道你睡著了，」瑪莎說。「她在屋裡走來走去，腳步輕得跟耗子似的。這兒真的有耗子，我都講不出她和耗子有什麼區別。她整夜在屋裡閒逛，甚至連燈都不開。總有一天你會在黑暗中摔斷腿。記住我的話。」

　　「你又來了。我並沒有真的睡著，只是覺得臉上好像蓋了一道帷幕，腦子裡一片空白。但願你不會這樣。什麼味兒？什麼東西燒糊了？」

　　「沒有，媽，什麼也沒燒糊。我媽有個怪毛病──她總是把自己做的事怪到我的頭上。她隨便做什麼飯菜都要燒糊，所以只要我做點兒什麼，她總是聞到燒糊的味兒。她給自己倒一杯牛奶，總是倒得溢出來，可是她卻警告我要小心。這一定是一種希特勒症。在我們集中營裡有一個女人，她告發其他的人，可是她告發他們的事情恰恰都是她自己幹的。這是病理變態，也很有趣。瘋子是沒有的，瘋子只是假裝瘋狂。」

　　「人人都神志正常──只有你媽是瘋子，」希弗拉．普厄嘟噥著。

　　「我不是那個意思，媽。別把這些話硬加到我頭上來。坐吧，赫爾曼，坐吧。他帶給我一個裝郵票的小盒。這下我不得不寫信了。今天我本該打掃你的房間，赫爾曼，可是我陷在其他許多事情中了。我告訴過你，做個跟其他寄宿者一樣的寄宿者──如果你不要求保持房間乾淨整潔，那你就住在灰塵堆裡。長期以來都是納粹強迫我工作，因此我無法自覺自願地去工作。如果我要做某件事，我就得想像有一個德國人正端著槍站在我身旁。在美國這兒，我終於明白：歸根結柢奴役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悲劇──要叫人工作，沒有比鞭子更好的工具了。」

　　「聽她往下說。問問她在說些什麼，」希弗拉．普厄抱怨說。「她在說反話，就是這麼回事。這是她從她父親──他該在伊甸園裡安息了──的家庭裡繼承下來的。他們都喜歡辯論。我父親──願他安息吧──你的外祖父曾經說過：『他們關於猶太教法典的爭論是精采的，但是不知怎麼的，他們結果證明人在逾越節【註：猶太教的三大節期之一。此節期紀念上帝在殺死埃及一切頭胎生物的同時，並殺死埃及人的長子。】是允許吃麵包的。』」

　　「逾越節吃麵包跟這有什麼相干？行行好吧，媽，你坐下吧。看你那麼站著我實在受不了。她老是搖搖晃晃，我想像她隨時都會摔倒。而且她真的摔倒。沒有一天她不摔倒。」

　　「你接下來還要給我編些什麼？想當初，我躺在盧布林的一家醫院裡，眼看就要嚥氣了。我終於要安息了。突然她來了，把我從另一個世界裡叫了回來。你這麼不斷造我的謠，那你還要我幹什麼呢？不如死了好，倒是件樂事。嘗過死亡滋味的人不再喜愛生活。我原以為她也死了。可是我突然發現她還活著，而且找我來了。她前一天找到我，第二天就跟我頂嘴，拿話刺我，就像拿成千的鋼針刺我。假如我把一切情況都講出來，聽的人都會認為我神經不正常。」

　　「你是不正常，媽，你是不正常。要描寫我帶她離開波蘭時她的境況，那需要一大桶墨水。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憑良心說：沒有哪一個人像她那樣折磨我。」

　　「我對你做了些什麼，女兒，你要這麼說我？就是在那時你也身體健康──但願你沒有遭到別人的毒眼──而我快要死了。我坦白地告訴她，『我不想活了，我活夠了。』可是她狂怒地把我這條命拖回來。你可以用憤怒斷送人的命，但也可以用憤怒救人的命。你幹嘛還需要我呢？為了適合她的幻想：要有一個母親，就是這樣。她的丈夫里昂，一開始我就不喜歡。我看了他一眼，就對她說：『女兒啊，他是個騙子。』據說，一切都在人的額頭上寫明著，只要你會看。那些最難懂的書我女兒能讀懂，可是碰到人，她可一竅不通。眼下，她給撇在這兒坐著，一個被拋棄的妻子，一個終生跟丈夫分居的女人。」

　　「如果我想結婚，根本不必先跟他離婚。」

　　「什麼？我們還是猶太人，不是異教徒。燉肉怎麼了？燉肉得在火上燒多久？肉都要燒化了。讓我去看看。啊，我的上帝！鍋裡的水都燒乾了。啊，你不能依靠她！我聞著是燒糊了。他們把我的腿整壞了，那些惡魔，不過味兒我還聞得出。你眼睛到哪兒去了？那些可笑的書你讀得太多了，願上帝憐憫我！」

　　※※※

　　三

　　瑪莎邊吃飯，邊抽菸。她交替著吃一口飯，吸一口菸。每一樣菜她都吃了一點兒，然後就把盆子推開了；但是她不斷地給赫爾曼夾菜，要他多吃些。「就當你是在利普斯克的草料棚裡，你那個鄉下人給你拿來一片豬肉。誰知道明天會怎麼樣？這種事情還會發生的。屠殺猶太人是合乎天理人情的。猶太人一定要被屠殺──這是上帝的希望。」

　　「女兒，你真叫我傷心。」

　　「事實就是這樣。爸爸總是說，任何事情都出自上帝的旨意。你也是這麼講的，媽。如果上帝能允許歐洲的猶太人被殺害，那麼，有什麼理由可以認為他會制止美國的猶太人被斬盡殺絕呢？上帝才不在乎哪，上帝就是這樣的。對嗎，赫爾曼？」

　　「誰知道？」

　　「你對什麼問題都是同一個答覆：『誰知道？』總有人知道的！如果上帝是萬能的、全能的，他應該而且能夠保護他所愛的人民。如果他坐在天堂裡，保持沉默，這說明人民一定同去年的嚴寒一樣使他厭煩。」

　　「女兒，你倒是想不想讓赫爾曼安靜一會兒？剛才你把肉燒糊，現在他吃飯，你又用各種問題來打擾他。」

　　「沒關係，」赫爾曼說，「但願我能知道答案。可能苦難是上帝的一個屬性。如果人同意一切都是上帝，那我們自己也是上帝了；如果我揍你，那就是說，上帝挨了揍。」

　　「為什麼上帝要揍自己呢？吃吧，別在盆子裡剩下什麼。那是你的哲學嗎？如果猶太人是上帝，納粹也是上帝，那就沒什麼好談了。媽烤了一個什錦餅，我去給你拿一塊。」

　　「女兒，他得先吃糖汁水果。」

　　「他先吃什麼不都一樣？反正到了胃裡全都和在一起。你太專橫，媽，你就是這麼個人。好吧，給他把糖汁水果拿來。」

　　「請你們別為了我吵嘴。我先吃什麼沒什麼關係。如果你們兩個人都不能和睦相處，那還有什麼和平呢？地球上最後兩個人也將互相殘殺。」

　　「你懷疑嗎？」瑪莎問，「我不懷疑。他們會拿著原子彈面對面地站著餓死，因為雙方都不給對方一個吃飯的機會。如果其中的一個想用點時間吃飯，另一個就會扔炸彈。爸爸總是帶我去看電影。她不喜歡電影。」瑪莎朝她母親點點頭。「但是爸爸卻是個電影迷。他總是說，一看電影，他就會忘記一切煩惱。現在我對電影不感興趣了，不過那個時候我也很愛看。我總是和他坐在一起，他讓我握著他的手杖。爸爸離開華沙的那天，所有的男人都穿過普拉加大橋走了，他指著他的手杖說，『只要有這根手杖，我就不會絕望。』我幹嘛要提這事兒？……啊，對了！有一部電影講兩隻鹿，兩隻公鹿，為了一隻母鹿在角鬥。牠們的角絞在一起，互相廝打著，直到其中的一隻倒地死去。剩下的那一隻也半死不活。在整個角鬥過程中，那隻母鹿始終站在一邊吃草，好像這事跟牠毫無關係似的。那時我是個孩子，正在上高中二年級。當時我就認為，如果上帝讓無知的野獸幹出這樣野蠻的行為，那真是毫無指望了。在集中營裡我經常想起這部電影。它使我憎恨上帝。」

　　「女兒，你不該這麼講。」

　　「我做許多我不該做的事情。把糖汁水果拿來！」

　　「我們怎麼能了解上帝呢？」希弗拉．普厄朝爐子走去。

　　「說真的，你不該跟她爭得這麼厲害，」赫爾曼溫和地說，「你這麼做能有什麼結果呢？如果我母親現在還活著，我不會跟她頂嘴的。」

　　「你倒教起我怎麼辦了嗎？跟她生活在一起的是我，不是你。一星期中有五天你待在那個鄉下人那兒，好不容易到了這兒，你倒說教起來了。她的虔誠和小心眼使我生氣。如果上帝是非常公正的，那她幹嘛因為湯沒有像她要求的那麼做得快，就要發那麼大的火呢？如果你要知道我的看法，她可是比任何無神論者更熱中於物質的東西。開始，她慫恿我和里昂．托特希納結婚，因為他經常給她帶來小蛋糕。後來，她開始找他的岔兒──天知道為什麼。對我來說，跟誰結婚不都一樣？我反正早就完了，這有什麼關係？不過，告訴我，你那小鄉下人怎麼樣？你是不是對她說，你又要出門去推銷書？」

　　「我還能說別的什麼呢？」

　　「你今天在哪兒？」

　　「在費城。」

　　「如果她發現了咱倆的事會怎麼樣？」

　　「她永遠不會發現的。」

　　「這種可能性總是存在的。」

　　「你可以放心，她是永遠不會使咱們分開的。」

　　「我沒這麼肯定。如果你能和一個目不識丁的傻瓜在一起待這麼多時間，那你當然不需要其他更好的人陪。還有，給一個騙子拉比幹這種苦差使有什麼意思？至少以你自己的名義當個拉比或騙子。」

　　「我不能這麼幹。」

　　「你仍然躲在草料棚裡。這是事實！」

　　「對，這是事實。有一些士兵能在城市上空扔一枚炸彈，殺害成千的老百姓；可是他們沒法殺一隻雞。只要我沒看到受我騙的讀者，他們也沒看見我，我就能忍受。再說，我給拉比寫的那些東西並沒什麼害處，只有好處。」

　　「那意思說你不是騙子？」

　　「我是騙子，咱們別談它了！」

　　希弗拉．普厄回進屋裡。「糖汁水果來了。等一下，讓它涼一涼。我的女兒她把我說成什麼呀？她在說什麼？按她說的，你會以為我是她最壞的敵人。」

　　「媽，你知道那句俗話：『願上帝為我防備朋友，我要為自己防備敵人。』」

　　「我看到過你是怎麼為自己防備他們的。啊，是啊，既然在他們殘殺了我的全家和我的同胞以後，我還活著，那麼你的話是正確的。只有你，瑪莎，一個人是可靠的。如果你們還不想休息，我得去休息了。」

　　※※※

　　四

　　吃過晚飯，赫爾曼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他住的這間房間很小，只有一扇窗子，從窗戶往下看，可以看到一個小院子。院內長著青草和一棵彎曲的樹。床上皺裡吧卿。屋裡到處都是書、稿子和赫爾曼胡寫亂畫的紙片。

　　瑪莎的手指間總是夾著一支香菸，赫爾曼的手裡總是拿著一支鋼筆或者鉛筆。就是在利普斯克的草料棚裡，只要從棚頂的縫隙裡透進來的亮光能讓他看得見，他就寫啊，做筆記啊。他練習一種華麗的書法，刻苦地寫花體字字母。他畫各種各樣長著凸耳朵、長鷹鉤鼻、圓眼睛的怪人，怪人的四周是喇叭、號角和毒蛇。就是在夢中他也在寫──用拉希的字體，在黃紙上寫一本既是故事書，又有猶太教神祕主義啟示，還有科學發現的綜合性作品。有時候，他醒來後，手腕因為寫得太多而抽筋。

　　赫爾曼的房間就在屋頂下面，夏天，除了清晨太陽升起以前，老是很熱。大量的煤灰從開著的窗戶外飛進來。儘管瑪莎經常更換床單和枕頭套，床上看起來總是很髒。地板上有不少窟窿，晚上可以聽見耗子在地板下面抓咬的聲音。有幾次瑪莎安上了老鼠夾，但是被夾住的耗子的痛苦的叫聲使赫爾曼受不了。他會在半夜裡起來把耗子放走。

　　一走進房間，赫爾曼馬上攤手攤腳地躺在床上。他渾身疼痛。他患風濕症和坐骨神經痛；有時候他想，自己生著脊椎腫瘤在奔波。他沒有耐心去看醫生，對醫生也沒有信心。經歷了希特勒統治的那些年代，他感到疲憊不堪，這種疲勞始終沒有得到完全的恢復，只有他和瑪莎親熱的時候。吃東西以後，他就胃痛。吹到一點風他的鼻子就塞住了。他常常喉嚨痛，嗓音變得越來越嘶啞。耳朵裡有什麼東西使他感到痛──化膿了，還是長了個東西？只有一樣病他沒有得過，就是發燒。

　　這時已是傍晚，不過天色還很亮。只有一顆星亮晶晶地閃爍著，忽藍忽綠，或遠或近，這顆星的光芒和它的存在使他感到困惑。一條直線從這顆星在宇宙中的高度一直伸到赫爾曼的眼前。這個天體（如果它是個物體）帶著宇宙的快樂閃閃發光，它在嘲笑一個只有受苦本領的人的肉體和精神的渺小。

　　門開了，瑪莎走了進來。在暮色中，她的臉上映出各種影子拼成的圖案。她的眼睛裡似乎也射出光芒。一支香菸叼在她嘴唇中間。赫爾曼一再警告，總有一天她的香菸會引起一場火災。「我早晚會燒掉的，」她總是這麼回答。現在她站在門口，吸著菸。有一會兒，香菸的火光好像使她的臉變得通紅，而且奇形怪狀。她把放在椅子上的一本書和雜誌拿開，坐了下來。她說：「上帝啊，這兒熱得像地獄一樣。」

　　儘管這麼熱，可是，只要她母親還沒睡著，瑪莎不願脫掉衣服。為了擺擺樣子，她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鋪了被子。

　　邁耶．布洛克，瑪莎的父親，認為自己是個不信教的人，可是希弗拉．普厄一直很虔誠，而且堅持嚴格按照猶太教的規矩做飯菜。在重要的節日，她做祈禱的時候，甚至還戴上假髮。在安息日，她一定要邁耶．布洛克舉行獻祭儀式，唱安息日讚美詩，儘管他在飯後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希伯來語詩。

　　猶太人居住區、集中營和難民營的生活動搖了母女兩人的習慣。戰後，在希弗拉．普厄和瑪莎待過的德國難民營裡，一對對男女公開地睡在一起。瑪莎和里昂．托特希納結婚的那會兒，希弗拉．普厄同女兒和女婿睡在一間房間裡，中間只隔開一塊簾子。

　　希弗拉．普厄會說，靈魂跟肉體一樣能承受許許多多的打擊，在它再也無法承受時，它就感覺不到痛苦了。在美國，她變得更加虔誠。她一天祈禱三次，經常在頭上包著一塊布走來走去，自願履行那些就是在華沙都沒有遵守的規定。她在精神上還和那些被毒氣殺死的和受折磨的人生活在一起。她總是點燃灌滿石蠟的玻璃杯──紀念朋友和親戚的紀念蠟燭。在意第緒語報上，她不看別的文章，只看那些關於猶太人居住區和集中營中死裡逃生的人的報導。她從伙食費中節省下錢購買有關馬伊達內克、特雷布林卡和奧斯威辛【註：三者皆是集中營。】的書籍。

　　別的難民總是說，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會忘記過去，但是希弗拉．普厄和瑪莎永遠忘不了。相反，離開大屠殺的時間越久，她們覺得同大屠殺越近。瑪莎會責怪她母親為那些死難者哀悼得太多了，但是當她母親默不作聲的時候，她自己反倒哀悼起來了。當她談到德國人的暴行的時候，她會奔到掛在門上的門柱聖卷前把唾沫吐在那上面。

　　希弗拉．普厄會擰著自己的雙頰。「你吐吧，女兒，你褻瀆神明！我們在這兒遭了一次大難，我們還會在那兒再遭一次！」她用手指指天空。

　　瑪莎和里昂．托特希納的分開以及她和赫爾曼．布羅德，一個異教女人的丈夫，發生關係，對希弗拉．普厄來說，都是自一九三九年開始的恐怖的繼續。這種恐怖似乎永遠不會結束。不過，希弗拉．普厄和赫爾曼很親近，叫他「我的孩子」。他對猶太教的知識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每天祈禱的時候，她都要懇求全能的上帝讓里昂．托特希納同意和瑪莎離婚，讓赫爾曼和他的異教老婆分開，讓她希弗拉．普厄在生前享受到把女兒領到結婚華蓋下的快樂。但是看起來她不會得到這樣的好報的。希弗拉．普厄責備她自己：她違抗自己的父母親，待邁耶很不好；在瑪莎的成長過程中，在應該灌輸給瑪莎敬畏上帝的思想的時候，她很少關心她。而她犯下的最大的罪行就是：在這麼許多無辜的男女慘遭殺害的時候，她居然一直活著。

　　希弗拉．普厄在廚房裡，一邊洗碗，一邊對自己咕噥。她好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爭論。她關上燈，然後又打開燈。她背誦睡覺前說的祈禱文，吃了一片安眠藥，把保溫瓶灌滿。她患有心臟病、肝病、腎臟病和肺病。每隔幾個月，她就要昏過去一次，每次醫生都說她沒救了，可每次她又逐漸復原了。瑪莎留神著母親的一舉一動，總是警覺地準備幫助她。母女兩人互相熱愛，然而又無休止地互相埋怨。她們的互相不滿可以追溯到邁耶．布洛克還在世的時候。據說邁耶一直和一位希伯來語女詩人，瑪莎的老師，保持著柏拉圖式的戀愛關係。瑪莎會打趣地說，這戀愛是在討論希伯來語的一些語法規則中開始的，而且從來沒有進一步發展下去過。但是就連這樣細微的不忠行為，希弗拉．普厄都一直沒有原諒邁耶。

　　這會兒，希弗拉．普厄的房間裡黑洞洞的，瑪莎仍然坐在赫爾曼那間屋子的那把椅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赫爾曼明白，她正在為他們的親熱準備一個不尋常的故事。瑪莎把自己比作山魯佐德【註：《一千零一夜》中說故事的主角。】。她在猶太人居住區、集中營和親身流浪的波蘭廢墟上歷盡了艱難，她一邊講故事，他倆一邊接吻、撫摸、盡情歡樂。在這些故事裡，男人們都追求她：在地下室裡、在森林中、在她當過護士的醫院內。

　　瑪莎收集了大量驚險故事。有時候，這種故事聽起來好像肯定是她編造出來的，但是赫爾曼知道她不是個說謊的人。她最複雜的經歷開始於戰爭結束後。她所有的故事的寓意是，如果上帝想通過希特勒的屠殺來改造他的選民，那麼他已經失敗。事實上虔誠的猶太人都給消滅光了。那些想方設法死裡逃生的善於處世的猶太人，除了極少數以外，都沒從整個恐怖統治中學到什麼。瑪莎同時誇耀和懺悔。赫爾曼勸她別在床上抽菸，但是她吻他，還衝他噴煙圈。香菸的火星會落在床單上。她嚼口香糖，吃巧克力，喝可口可樂。她從廚房裡給赫爾曼端來食物。他們的親熱不只是一次男女的交合，而且是一次儀式，經常要持續到天亮。這使赫爾曼想起古時候的人，他們會敘述出埃及的奇蹟，一直到啟明星升起。

　　瑪莎故事中的許多男女主人公，不是被殺害，就是死於傳染病。其他的人則在加拿大、以色列或紐約定居。瑪莎到一家麵包店去買過一塊蛋糕，麵包師原來是集中營裡的工頭。難民們在特賴蒙特大道瑪莎當出納的那家自助餐廳裡認出了她。有些人在美國發了財──開起了工廠、旅館、超級市場。鰥夫們已經重新娶妻，寡婦們也已再嫁。那些失去了孩子但還年輕的婦女們，因為重新結婚又有了孩子。那些在納粹德國走私和做黑市生意的人同德國姑娘，有時是同納粹的女兒或姐妹，結了婚。沒有一個人──侵略者和受害者──對自己的罪行表示後悔。就以里昂．托特希納為例吧。

　　瑪莎一向喜歡不厭其煩地談論里昂．托特希納和他狡猾的手段。他同時有許多方面：病態的說謊者、酒鬼、吹牛大王、色情狂和賭棍，他會拿穿在身上的那件襯衣跟人打賭。他邀請他的情婦參加瑪莎和她母親傾囊訂下的結婚宴席。他染頭髮；冒充有博士頭銜；他被控剽竊別人的成果。有一個時期，他同時是猶太復國主義修正黨員和共產黨員。紐約的法官已經同意瑪莎正式離婚，要托特希納每星期給她十五美元的贍養費，但是他從未付過一個子兒。相反，他耍弄一切手段騙她的錢。他仍然打電話、寫信給她，懇求她回到他的身邊去。

　　赫爾曼一再讓瑪莎答應晚上早些休息。他倆明天早晨還得上班。可是瑪莎好像不怎麼要睡覺。她可以打個盹，幾分鐘後就醒了，精神煥發。她的夢折磨著她。她會在睡夢中大喊大叫，用德語、俄語和波蘭語說話。死人在她面前顯靈。她總是打開手電筒，讓赫爾曼看那些死人在她胳膊、胸脯和大腿上留下的傷痕。有一次睡夢中，她父親出現在她面前，給她朗誦他在另一個世界上寫的詩。她還記住了其中的一節，背給赫爾曼聽過呢。

　　儘管瑪莎自己過去跟別的男人有過來往，她還是無法原諒赫爾曼過去和女人的關係，即使是已經死去的女人。他愛過塔瑪拉、他的孩子的母親嗎？對他來說，塔瑪拉的身體是否比她瑪莎的更有吸引力？在哪方面？嗯，那個梳長辮子的拉丁語系的學生怎麼樣？還有雅德維珈呢？她是否真的像他說的那麼冷冰冰的？如果雅德維珈突然死去──如果她自殺，會怎麼樣呢？如果瑪莎死去，他會懷念她多久呢？他會等多長時間再去找其他女人呢？哪怕他對她說一次老實話也好！

　　「你會等多長時間呢？」赫爾曼問。

　　「我永遠不會再找別人了。」

　　「是真話？」

　　「當然，你這壞蛋，這是千真萬確的。」她充滿激情地吻了他很久。屋子裡寂靜無聲，連地板下面一隻耗於的抓撓聲都能聽見。

　　瑪莎的身體像一個雜技演員那麼柔軟。她激起了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情欲和力量。在她月經來的期間，她可以用某種神祕的方法使它暫時中止。儘管瑪莎和赫爾曼都不是性變態者，但他們無休止地互相談著異常和變態的性行為。她折磨一個納粹凶手感到樂趣嗎？如果地球上沒有男人，她會和女人幹嘛？赫爾曼會變成同性戀者嗎？如果人都死絕了，他會跟動物交配嗎？只是在和瑪莎發生關係以後，赫爾曼才開始理解，婚姻──男女的結合──為什麼在希伯來神祕主義哲學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有時候赫爾曼幻想到一種新的玄學，或者甚至是一種新的宗教，他總是把兩性間的互相吸引力作為一切的依據。七情六慾是根源。神也跟人一樣，情欲是他的本性。引力、光、磁和思想可能是同一個宇宙欲望的各個方面。苦難、空洞、黑暗不過是宇宙永遠越來越強烈的情欲亢進的休止期……

　　※※※

　　五

　　第二天瑪莎去自助餐廳上早班。赫爾曼睡得很遲，他到十點四十五分才醒來。陽光燦爛，從敞開的窗戶外傳來鳥叫聲和一輛送貨車的隆隆聲。在另一間屋子裡，希弗拉．普厄正在看意第緒語報紙，偶爾會對猶太人的困境和人類普遍的殘忍發出一聲長嘆。赫爾曼走進浴室，洗澡、刮鬍子。他的衣服在康尼島的公寓裡，不過在這兒布朗克斯他也放著一些襯衫、手絹和內衣。希弗拉已經給他洗淨，熨好了一件襯衫。她像丈母娘一樣待他。他還沒有穿好衣服，她就開始給他煎雞蛋捲了；她還特意給他買了草莓。赫爾曼每次和希弗拉．普厄一起吃早飯，就覺得她是在迎合他的口味，感到很窘。根據正統的儀式，她堅持要他在一個水罐裡洗手。瑪莎既然不在家，赫爾曼一邊洗手，一邊背誦禱文，接著又背誦祝福詞，在這當兒，她給他戴上帽子。她坐在他桌子對面，一邊點頭，一邊嘟囔。赫爾曼知道她在想什麼：在集中營裡，人是無法允許自己去想像這樣一頓宴席的。在那兒，人得冒著生命危險去弄一片麵包，一個馬鈴薯。希弗拉．普厄拿起一片麵包就像摸到一個聖器似的。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她那雙烏黑的眼睛裡閃現出內疚的神色。這麼多虔誠的猶太人死於飢餓的時候，她能允許自己享用上帝的恩賜嗎？希弗拉．普厄經常說，她是因為有罪孽，才被允許活下來的。上帝把有福的人，虔誠的猶太人召到了自己身邊。

　　「把這些都吃了，赫爾曼。什麼都不准剩下。」

　　「謝謝。這蛋捲太好吃了。」

　　「怎麼會不好呢？雞蛋是新鮮的，黃油也是新鮮的。美國──但願它永遠──繁榮，有各種各樣的東西。但願別因為罪孽使我們失去它。你等著，我去拿咖啡來。」

　　希弗拉．普厄在廚房裡倒咖啡的當兒，打碎了一隻盤子。打碎盤子這是她的一個毛病。瑪莎經常為此數落她，她也為這個毛病感到害羞。她的視力不像應該有的那麼好。她向赫爾曼說，過去她從未打碎過一樣東西，但是從集中營出來後，神經過於緊張。只有在天的上帝知道她遭受了多少苦難，知道她被惡夢折磨得有多麼痛苦。一個人記得她所記得的那一切往事，怎麼還能活下去呢？她站在爐子前的那一瞬間，一個年輕的猶太姑娘出現在她眼前，這姑娘的身上被扒得精光，站在一根橫架在一個大糞坑上的圓木上。她的四周圍著一群群德國人、烏克蘭人、立陶宛人，他們互相打著賭：她能在木頭上站多長時間。他們大聲地用髒話汙辱她和猶太人；他們喝得半醉，站在那兒看著，直到這個十八歲的美麗姑娘，這個拉比和受人尊敬的猶太人的女兒滑倒在糞水裡。

　　希弗拉．普厄對赫爾曼回憶過成百件這樣的事情。剛才她就是因為想起了上面講的這件事才打碎盤子的。赫爾曼走過去幫她撿碎片，但是她不讓他動手。他會──但願不出這樣的事──割破手指的。她用掃帚把碎片掃入畚箕，然後給他端來了咖啡。他常常有這樣一種感覺：凡是她碰過的東西就變得神聖了。他喝著咖啡，吃了一片她特意為他做的蛋糕（醫生對她的飲食規定很嚴）。他陷於習慣而熟悉的沉思中，因此，他們沒有再說話。

　　赫爾曼不必到他的辦公室去。瑪莎中午下班，他到自助餐廳去跟她見面。今年夏天她將第一次休假，有一個星期時間。她渴望和赫爾曼一起出去一次，但是上哪兒呢？赫爾曼沿著特賴蒙特大道朝自助餐廳走去。他走過各種賣花哨的小商品、婦女服裝和文具的商店。跟齊甫凱夫一樣，男女售貨員們坐著等顧客上門。連鎖商店使許多小店鋪破產。這裡那裡的店門上寫著「出租」字樣的招牌。總有人準備再碰碰運氣。

　　赫爾曼通過旋轉門走進自助餐廳，看到了瑪莎。她，邁耶．布洛克和希弗拉．普厄的女兒，站在那兒，接過帳單，點著錢，賣著口香糖和菸捲。她一看到他，就衝他微笑。根據自助餐廳那個鐘，瑪莎還得工作二十分鐘，於是赫爾曼在一張桌子邊坐了下來，他喜歡靠牆的或是牆犄角的桌子，因為這樣別人就不能從後面接近他。儘管他剛剛吃了許多東西，他還是走到櫃檯前買了一杯咖啡和一客大米布丁。他似乎是不可能增加體重的。他體內好像有一團火，消滅了一切。他從遠處注視著瑪莎。儘管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可是餐廳裡還點著電燈。隔壁幾張桌子旁，男人們公開地看著意第緒語報紙。他們不必瞞著任何人。對赫爾曼來說，這總像是個奇蹟。「這種情況能維持多久呢？」他問自己。

　　有一位顧客正在看一份共產黨的報紙。他可能對美國感到不滿，希望來一次革命，希望群眾湧向街頭，砸碎赫爾曼剛才走過的那些商店的窗子，把售貨員拉走，送往監獄或強勞集中營。

　　赫爾曼默默地坐著，一心想著自己複雜的處境。他已經在布朗克斯住了三天，他給雅德維珈打過電話，告訴她他不得不從費城【註：位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去巴爾的摩【註：位於美國馬里蘭州。】，答應今天傍晚回家。但是他沒有把握，瑪莎是否會同意他走；他們說好一起去看電影。她使用種種辦法使他跟她待在一起，盡量把事情弄得困難。她對雅德維珈的仇恨簡直到了蠻不講理的地步。如果赫爾曼的衣服上有一點汙跡，或者外套上掉了一顆鈕扣，瑪莎就會罵雅德維珈不關心他，說她和他一起生活只是因為他在養活她。叔本華哲學的理論認為聰明才智不過是盲目意志的奴僕，瑪莎是赫爾曼知道的這種理論最好的論據。

　　瑪莎結束了她在出納機前的工作，把現金和帳單交給來接她班的出納員，隨後端著一盤午飯朝赫爾曼的桌子走來。上一天晚上她睡得很少，早晨醒得很早，不過她看起來毫無倦容。她像平常一樣嘴裡叼著一支香菸，她已經喝過好幾杯咖啡。她愛吃辣味的食物──泡菜、荷蘿泡菜、芥末；不管吃什麼，她都愛撒上鹽和胡椒，她喝不加糖的濃咖啡。她呷一口咖啡，猛吸一口香菸。她的飯菜吃剩下四分之三。

　　「噯，我媽怎麼樣？」她問。

　　「很好。」

　　「很好？我明天得帶她去看病。」

　　「你什麼時候休假？」

　　「我還不確定。走，到外面去！你答應跟我一塊兒去動物園的。」

　　瑪莎和赫爾曼兩人可能要走好幾英里。瑪莎時常在商店櫥窗前停下。她看不起美國的奢侈品，但對便宜貨很感興趣。那些即將停業的商店會大拍賣，有時價格比原價便宜一半還不止。只要花幾分錢，瑪莎就可以買到零頭布，為她自己和母親做衣服。她還自己縫製床罩、窗簾，甚至家具套。但是誰上她家來呢？她到哪兒去呢？她和那些難民朋友已經疏遠──第一，為了避開里昂．托特希納，他是他們中的一員；其次，由於她和赫爾曼的同居生活。他可能碰到某個認識他是住在康尼島的人，這種危險總是存在著的。

　　他們在植物園裡停住，觀賞著鮮花、棕櫚、仙人掌和生長在人工控制氣候的溫室中的許多植物。赫爾曼想，猶太民族也是溫室中的植物，它在陌生的環境中，靠著對彌賽亞的信念、對未來正義的希望、《聖經》──永遠使他們著迷的書──中的那些諾言提供的養料，保持興旺。

　　看了一會兒，赫爾曼和瑪莎繼續朝布朗克斯動物園走去。布朗克斯動物園很有名氣，他們在華沙的時候就知道了。兩隻北極熊在水池邊一塊突出的岩石陰影裡打盹，肯定夢見了雪和冰山。每一隻動物和小鳥各自在鳴叫，流傳下來的故事，既顯示出又隱瞞著繼續創造的形式。獅子在睡覺，不時懶洋洋地睜開金黃色的眼睛，表現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沮喪模樣，巨大的尾巴有力地揮動著驅趕蒼蠅。那隻狼來回跑著，瘋狂地兜圈子。老虎在地上喚著，想找一塊地方躺下。兩隻駱駝立著，默默無言，神情驕傲，像一對東方的王子。赫爾曼經常拿動物園和集中營對比。這兒充滿著渴望的氣氛──渴望沙漠、小山、河谷、獸穴和親族。像猶太人一樣，這些動物從世界各地被運到這兒，被判過孤獨和無聊的生活。牠們中間有的用大喊大叫來表達牠們的哀愁；其他的則保持沉默。鸚鵡用嘶啞而刺耳的叫聲要求牠們的權利。長著香蕉型嘴的那隻鳥把腦袋從右轉到左，好像在尋找那個跟牠開這種玩笑的罪犯。是碰巧？還是達爾文的進化論？不，這是有計劃的──或者至少是那些有意識的神玩的一場遊戲。赫爾曼想起瑪莎說過的關於天上的納粹的話。天上不是也可能有一個希特勒在統治嗎？苦難強加在被監禁的靈魂身上？他賦予它們肉、血、牙齒、爪子、角和憤怒。它們不得不去犯罪，否則就死亡。

　　瑪莎扔掉菸頭。「你在想什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走，給我買客冰淇淋。」

第三章

　　一

　　赫爾曼和雅德維珈一起住了兩天。瑪莎有一個星期的假期，他打算和她一塊出去，所以他煞費苦心地事先告訴雅德維珈，他得出一趟遠門，到芝加哥去。作為對她的補償，赫爾曼先帶她出去玩了一整天。一吃完早飯，他倆就走到海濱木板道，赫爾曼買了兩張旋轉木馬票。赫爾曼把雅德維珈放在一隻獅子座上，她幾乎尖叫起來；他自己坐在老虎座上。她一隻手抓住獅子的鬃毛，另一隻手拿著蛋捲冰淇淋。然後他倆又去乘摩天輪，他們坐的小車猛烈地前後搖晃著。雅德維珈倒在赫爾曼身上，哈哈大笑，又害怕又高興。午飯他們吃了餡餅、牛肉香腸和咖啡。飯後他倆慢慢蹓躂到羊頭灣，在那兒乘船去和風角。雅德維珈擔心她可能要暈船，然而海水十分平靜，綠色和金黃色的波浪幾乎不動。微風吹亂了雅德維珈的頭髮，她用一塊手絹把頭髮紮好。船隻停泊處正在演奏音樂，雅德維珈喝著檸檬水。晚上吃了頓魚以後，赫爾曼帶她去看一部音樂片。影片裡充滿了音樂、舞蹈、漂亮的女人和華麗的宮殿。他為她翻譯，所以她知道了電影的內容。雅德維珈緊緊地偎依著他，握住他的手，還不時地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我多麼幸福啊……多麼幸運，」她悄沒聲兒地說，「上帝親自把你賜給我！」

　　那天早上，雅德維珈睡了幾個小時就醒了，心裡充滿了欲望。像她以前懇求過許多次那樣，她懇求他讓她生個孩子，讓她皈依猶太教，他答應她的一切要求。

　　早晨，瑪莎給赫爾曼來了個電話，說她的休假要推遲幾天，因為接替她的出納員病了。赫爾曼告訴雅德維珈，他希望能大量推銷掉書籍的芝加哥之行要推遲幾天，他要先到附近的翠登【註：紐澤西州的州府。】去一趟。他在第二十三街拉比的辦公室停留了片刻，然後坐地鐵去瑪莎家。他應該感到滿意了，但是他被大禍臨頭的預感折磨著。那會是什麼災難──他會生病嗎？有什麼不幸要降臨到瑪莎或雅德維珈的身上嗎？但願太平無事。難道因為他沒有付稅金被捕或是被驅逐出美國嗎？是的，他也許掙錢不多，但是仍然應該填表；他可能是欠了聯邦政府或州裡一些錢。赫爾曼知道有幾個齊甫凱夫的同鄉知道他在美國，他們想方設法要和他取得連繫，但是他得和他們保持距離。對他來說，人與人之間的每一次接觸都是一種潛在的危險。他也知道自己有幾個遠房親戚在美國，但是他既不打聽，也不想知道他們住在哪兒。

　　那晚，赫爾曼住在瑪莎那兒。他倆爭吵、和好、再爭吵。像往常一樣，他們的談話中充滿了各種他倆都明白永遠不可能遵守的諾言，充滿了各種不會實現的樂事的幻想和各種能刺激得他倆共同興奮的問題。瑪莎拿不穩，如果她有一個姐姐，她是否會允許赫爾曼跟她姐姐睡覺。如果赫爾曼有一個兄弟，她自己是否樂於跟赫爾曼和他兄弟一起過？如果她父親還活著，而且對她懷有一種亂倫的激情，她會怎麼辦呢？如果她決定回到里昂．托特希納身邊，或者為了錢和某個有錢人結了婚，赫爾曼還會覺得她是意中人嗎？如果她母親去世，她會搬去和赫爾曼、雅德維珈一起住嗎？如果他陽萎了，她會離開他嗎？他們經常最後談到死亡。他倆都認為自己年紀輕輕就會死去。瑪莎一再催赫爾曼為他們兩人買一塊墓地，這樣他們就可以葬在一起。瑪莎在充滿激情的時候，向赫爾曼保證說，她會到他的墳墓中去拜訪他，而且他們還會做愛呢。怎麼可能有別的情況呢？

　　瑪莎不得不在清晨離家去上班，赫爾曼還睡在床上。他替蘭珀特拉比做的工作照例又耽擱下來，他一定得完成自己已經答應的稿子。他給了拉比一個假地址，拉比要在那兒安個電話，但是拉比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上帝保佑，他一心撲在自己的生意上，把這件事忘了。拉比把事情記下來，可是他從來不查看筆記本。過去沒有哪一位哲學家和思想家能夠預見到這樣一個新紀元──匆匆忙忙的新紀元。匆忙地工作，匆忙地吃飯，匆忙地說話，甚至匆忙地死去。也許匆忙是上帝的一個屬性。根據電磁的流速和銀河星系從宇宙中心向外運動的動力來衡量，人可以得出結論，上帝是個急性子。祂督促自己的特使梅塔特朗天使；梅塔特朗推動桑德爾芬、六翼天使、小天使、奧弗寧姆、埃雷林，分子、原子和電子以瘋狂的速度運動。為了完成時間在無窮的三維空間中自願承擔的任務，時間本身也感到時間緊迫。

　　赫爾曼又睡著了。他做夢也是匆忙的，從這個夢飛快地轉向另一個，這些夢取消同一律【註：指人們在對客觀事物進行思維時，每一思維都有其確定性，都必須保持同一；即Ａ＝Ａ。】，也否定理性的範疇。他夢見自己和瑪莎在睡覺的時候，她的上半身離開了她下半身，站在一面鏡子前責備他，指出他只是和半個女人在睡覺。赫爾曼睜開眼。十點十五分。希弗拉．普厄正在另一間屋子裡做晨禱──速度很慢、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唸著。他穿好衣服，走進廚房，希弗拉．普厄像往常一樣為他準備好了早餐。桌上放著一張意第緒語報。

　　赫爾曼一邊喝咖啡，一邊翻閱著報紙。驀地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出現在「私人」欄內：「齊甫凱夫的赫爾曼．布羅德先生，請與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連繫。」上面還登著東百老匯的地址和電話號碼。赫爾曼坐著，愣住了。他這純粹是碰巧看見的。他通常瀏覽一下頭版的標題就滿足了。他知道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是誰──是他去世的妻子塔瑪拉的叔叔，一位學者，一個亞歷山大哈西德【註：現代猶太教的主要派別之一。】教徒。赫爾曼剛到美國的時候曾去拜訪過他，並且答應以後再去。即使他侄女不在人世了，他還是願意幫助赫爾曼，但是赫爾曼避而不見他，因為赫爾曼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和一個異教女人結了婚。但是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在登報找他了！

　　「這是怎麼回事？」赫爾曼問自己。他很害怕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因為他和齊甫凱夫同鄉會有往來。「我假裝沒有看到這條消息，」他打定主意。但是他坐了很長時間，盯著看這條通知。電話鈴響了，希弗拉過去接電話。她說：「赫爾曼，你的電話，瑪莎打來的。」

　　瑪莎在電話裡告訴他，她得加一小時班，四點鐘和他見面。他倆通話的當兒，希弗拉．普厄拿起報紙。她看到赫爾曼的名字，驚奇地朝他轉過頭去，用手指頭點點報紙。赫爾曼一掛上電話，希弗拉．普厄就說：「有人登報找你。瞧這兒。」

　　「知道，我已看到了。」

　　「打個電話，他們登出了電話號碼。他是誰？」

　　「誰知道？可能是家鄉來的什麼人。」

　　「給他們打個電話。他們既然登報找你，一定有要緊事。」

　　「不是為我。」

　　希弗拉．普厄揚了揚眉毛。赫爾曼仍然呆坐在桌子旁。過了片刻，他把通知撕了下來。他給希弗拉．普厄看了一下，背面沒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則廣告；他沒有把她可能要讀的文章撕掉。接著他說：「他們想把我拉入同鄉會，不過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

　　「也許你家裡有人來了。」

　　「我家沒人了。」

　　「眼下要找什麼人，這不是件小事。」

　　赫爾曼原先決定早點回到他自己的屋裡去工作幾小時。但是他沒這麼做，而是對希弗拉．普厄說了聲再見，就出門了。他緩緩地朝特賴蒙特大道走去。他想他應該去公園，坐在一張長凳上把稿子再潤色一下；可是他的兩條腿卻把他帶到了一個公用電話間。他情緒沮喪，意識到過去幾天裡折磨他的預感肯定和這份通知有關。心靈感應術，洞察力這玩意兒是有的──隨便叫它什麼都行。

　　他拐彎來到特賴蒙特大道，走進一家藥房。他按照報紙上的電話號碼撥了號。「我這是在自找麻煩，」他想。他聽到電話鈴響了，但是沒有人來接。

　　「嗯，這樣最好，」他這麼斷定，「我不會再打了。」

　　正在這時，里布．亞伯拉罕．尼森的聲音問道：「誰啊？喂！」聲音聽起來蒼老、粗啞而熟悉，儘管赫爾曼只跟他說過一次話，而且當時也不是在電話裡。

　　赫爾曼清了清嗓子。「我是赫爾曼，」他說，「赫爾曼．布羅德。」

　　里布．亞伯拉罕．尼森不說話了，似乎由於太驚奇而愣住了。過了片刻，他好像鎮靜下來了；嗓門兒高了些，聲音也清楚了些。「赫爾曼？你看到了報上的通知？我有消息要告訴你，不過你別害怕。不是──但願不是──壞消息。恰恰相反，別緊張。」

　　「是什麼消息？」

　　「我有塔瑪爾．里切爾──塔瑪拉的消息。她還活著。」

　　赫爾曼沒有回答。顯然在內心某處他已經考慮到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因為他並沒有像他可能的那麼震驚。「那孩子們呢？」他問。

　　「孩子們都死了。」

　　赫爾曼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自己過去的經歷太離奇曲折，因此沒有什麼事再能使他感到吃驚。他聽見自己說：「怎麼可能呢？有人──他叫什麼來著？我記不起了──親眼看到她中了槍彈。」

　　「對，這是事實，她中了槍彈，但是她沒死，她逃到一個友好的異教徒家裡。後來她去了俄國。」

　　「她現在在哪兒？」

　　「就在我這兒。」

　　兩人又沉默了好長時間。然後赫爾曼問：「她什麼時候來的？」

　　「星期五來的。她只是敲了敲門，就走了進來。我們一直在找你，找遍了整個紐約。稍微等一下，我去叫她來聽電話。」

　　「別叫了，我這就來。」

　　「什麼？嗯……」

　　「我這就來，」赫爾曼重複了一遍。他想把電話聽筒掛好，但是聽筒從他手中滑掉，懸在電線上搖晃。他想像自己聽到里布．亞伯拉罕．尼森的聲音仍然從聽筒裡傳過來。他打開公用電話間的門。他盯著看對面的櫃檯，一個女人正坐在櫃檯前的高凳上用吸管吸飲料，一個男人給她端來幾個小甜餅。她正在跟這個男人調情，她那塗得通紅的滿是皺紋的臉上堆著哀求的微笑，流露出一種不能要求而只能乞討的人的低三下四的神色。赫爾曼放好電話聽筒，離開電話間，朝門口走去。

　　瑪莎常常責備他是個「機械的男人」，此時此刻他同意她的看法。他抑制住自己的感情，頭腦冷靜地核計著。四點鐘他得和瑪莎碰頭。他已經答應雅德維珈今晚回家。他還得完成拉比的稿子。他因為站在藥鋪門口，顧客進進出出都撞到他。他想起了斯賓諾莎關於猶豫的定義：「這時頭腦停止運動，因為對這一特殊的事情的想像同其他的事情沒有聯繫……」

　　赫爾曼開始走動，但是他想不起自助餐廳在哪個方向，他在一個郵筒前站住了。

　　「塔瑪拉，活著！」他大聲地說出這幾個字。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過去一直折磨他，在戰爭爆發的時候，他正打算跟她離婚，她竟然復活了。他想大笑一番。他的形而上學的傢伙拿他開了個要命的玩笑。

　　赫爾曼明白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但是他一步也挪動不了。他靠在郵筒上。一個女人將一封信投入郵筒，疑惑地打量著他。逃走？逃到哪兒去？和誰一起逃？瑪莎離不開她母親。他沒有錢。昨天他把一張十元的鈔票換開了，在拉比給他支票前，他身上只剩下四元和一些零錢。他對瑪莎說什麼呢？她母親肯定會告訴她那個通知。

　　他集中注意力看了看手錶，錶上短針指在十一上，長針指在三上，但是他根本不知道長短針指的是幾點。他全神貫注地看著錶面，好像看時間也需要運用智力似的。

　　「要是我穿著那套漂亮衣服該有多好！」赫爾曼第一次體會到難民們通常有的那種奢望：顯示一下他在美國已經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同時，他內心某處在嘲笑這種陳腐的欲望。

　　※※※

　　二

　　赫爾曼走到高架鐵道前，走上梯子。塔瑪拉的出現除了對他是衝擊之外，對其他一切都毫無影響。乘客們仍然像平常那樣看報，嚼口香糖，火車上的風扇發出同樣的隆隆聲。赫爾曼從地上撿起一張別人扔掉的報紙，想看看。這是一張刊登賽馬消息的報紙。他翻過去，看到一則笑話，微笑起來。同現象的主觀性在一起，有一種神祕的客觀性。

　　赫爾曼往下拉了拉帽簷，免得光線直接照到眼瞼上。「重婚罪？對，重婚罪。」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可以被控犯了一夫多妻罪。在他認為塔瑪拉已經去世的那些年月裡，他倒使勁回憶過她的優點。她愛過他。從根本上說，她是個超自然的人。他經常跟她的靈魂說話，懇求她寬恕。同時，他也明白她的去世解脫了他的痛苦。即使在利普斯克草料棚裡度過的那幾年，同塔瑪拉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些年給他帶來的煩惱相比，有時候他也覺得像是一種暫時的休息。

　　赫爾曼已經記不起他為什麼和她爭吵得那麼厲害，為什麼會離開她，為什麼不關心他倆的孩子。丈夫和妻子間的衝突已經成了哪一方都永遠說服不了對方的無休止的爭論。塔瑪拉沒完沒了地談論人類的拯救、猶太人的困境和婦女在社會中的地位。她讚揚赫爾曼認為是低級趣味的書，熱愛赫爾曼感到厭惡的劇本，很起勁地唱流行歌曲，而且還參加所有黨派煽動者的講座。當她是個共產黨員的時候，她像契卡【註：契卡是俄文的縮寫音譯，是前蘇聯的一個情報組織。】那樣穿一件皮茄克；當她成了猶太復國主義者的時候，她在脖子上圍一條印有大衛王之星的圍巾。她不斷地慶祝啊，抗議啊，在請願書上簽名啊，還為各種黨派的目的籌集資金。三〇年代後期，納粹頭目們一個個訪問波蘭，信仰國家主義的學生揍猶太人，還強迫大學裡的猶太學生站著聽課，這時，塔瑪拉和其他許多人一樣轉向宗教。她開始在星期五晚上點蠟燭，按猶太教規定做飯菜。對赫爾曼來說，她似乎就是群眾的化身，她總是追隨某個領袖，對各種口號著迷，事實上她從來沒有自己的意見。

　　赫爾曼一惱火，就忽略了塔瑪拉對他和孩子們的一片忠心，忽視了她一貫幫助他和其他人這一事實。就是在他離開家庭、搬到一間帶家具出租的房間裡時，她也總是來幫他打掃屋子，給他帶來食物。他生了病，她照顧他，給他熨衣服，幫他洗襯衣。她還幫他抄寫論文，儘管在她看來，這些論文的觀點是反人道主義、反男女平等而且是令人沮喪的。

　　「她是不是變得冷靜些了？」赫爾曼問自己。「讓我想想，她今年多大了？」他講不出她確切的年齡，不過她的年紀比他大。赫爾曼試著把事情理出個頭緒來，他把一些肯定發生過的事情拼湊起來。孩子們從她身邊被帶走了。她中了槍彈；身上帶著子彈到一個異教徒家裡去避難。她傷口痊癒後，偷偷地逃到俄國。這一定發生在一九四一年以前。嗯，這些年她都是在哪兒過的？一九四五年以來我怎麼沒聽到過她的消息？事實上，赫爾曼沒找過她。他從來不看意第緒語報上那些尋找失散的親屬的名單。有人碰到過這樣尷尬的處境嗎？赫爾曼問自己。沒有。得經過千千萬萬億年，他這各種事情都湊在一起的情況才會重複出現一次。赫爾曼又想笑了。天上哪一個神在他身上做著試驗，就像那些德國醫生在猶太人身上做試驗一樣。

　　火車停下了，赫爾曼一躍而起──第十四街！他登上樓梯，走到街上，向東一拐來到公共汽車站，等候往東開的公共汽車。清晨天氣涼爽，但是現在越來越熱。赫爾曼的襯衣貼在背脊上。他的衣著中有什麼東西使他感到不舒服，不過他分辨不出是什麼。是領子，還是襯褲上的鬆緊帶？也許是皮鞋？他走過一面鏡子，看到自己的影子：消瘦，憔悴，略微有點佝僂，戴著一頂破舊的帽子，褲子皺裡吧卿。他的領帶是扭歪的。幾小時前他剛剛刮過鬍鬚，可是這會兒又冒出了黑糊糊的一層了。「我不能這副模樣去那兒！」他驚慌地對自己說。他放慢腳步。他向店鋪的櫥窗裡看。也許他可以買一件便宜的襯衫。也許附近有一個可以熨一熨外套的地方。至少他可以把皮鞋擦一擦。他在一個擦皮鞋攤前停住腳步，一個黑人孩子用手指在鞋上抹了些鞋油，隔著鞋把赫爾曼的腳趾弄得怪癢的。暖和的空氣中充滿了塵土、汽油味、柏油味和汗臭，令人作嘔。「這種空氣，人的肺能忍受多久啊？」他感到納悶。「這樣一種對生命有害的文明能持續多久？他們都將悶死──先會發瘋，然後窒息。」

　　那個黑孩子說了幾句關於赫爾曼鞋子的話，不過赫爾曼聽不懂他的英語。他只聽到每一個字的第一個音節。這孩子半裸著身子，他那方方的腦袋上全是汗。

　　「生意怎麼樣？」赫爾曼問，想跟他說說話，那孩子回答：「很不錯。」

　　※※※

　　三

　　赫爾曼坐在從聯合廣場開往東百老匯的公共汽車內，望著窗外。自從他到美國以來，附近地區都變了模樣。眼下許多波多黎各人住在那兒。整個街區的建築都已拆除。不過人們還可以不時地看到一塊用意第緒語寫的招牌，一所會堂，一所猶太法典學院和一個養老院。這個地區有一所建築是齊甫凱夫同鄉會總會所在地，赫爾曼急於避開它。公共汽車駛過猶太餐館、一家意第緒語影劇院、一家禮拜沐浴室、一間專供出租的、舉行婚禮和成年禮用的大廳和一家猶太殯儀館。青年男子留著長鬢腳，比他在華沙看到的還要長，頭上都戴著寬邊絲絨帽。在這個地區和威廉斯堡橋對面居住著匈牙利哈西德派信徒，松克茲、皮爾茲和波波夫拉比們的追隨者，他們懷著古老的仇恨。有些偏激的哈西德派信徒甚至拒絕承認以色列的國界。

　　赫爾曼在東百老匯下了車，從地下室的窗外他瞥見一群留著鬍子的男人正在學習《猶太教法典》。濃眉下一雙雙眼睛閃爍著學者的敏銳神色。他們那高高的額頭上的皺紋使赫爾曼想起羊皮紙上的一道道橫線，那是為了便於抄寫者書寫用尺畫的。這些老人的臉上反映出一種像他們讀的書那麼古老的、難以消失的悲傷。有一剎那，赫爾曼開玩笑地想到一個念頭：參加到他們中間去。還要過多久他也會成為一個白鬍子老頭呢？

　　赫爾曼想起了一個猶太同胞告訴他的關於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在希特勒入侵波蘭前幾個星期到達美國的情況。他在盧布林開一家小型出版社，出版珍本宗教書。他曾經去牛津抄寫在那兒發現的一份古老的手稿。一九三九年他來到紐約尋找印刷這部手稿的出資者，由於納粹的入侵，他沒能回到盧布林。他失去了妻子，但是在紐約他和一個拉比的未亡人結了婚。他已經放棄出版牛津那部手稿的打算，開始編一部那些死於納粹之手的拉比的作品選集。他現在的妻子謝娃．哈黛絲幫助他。為了紀念在歐洲殉難的人，他倆自願每星期哀悼一天──星期一。這一天，他們齋戒，不穿鞋，只穿著襪子坐在矮凳上，遵守守喪期的各種規矩。

　　赫爾曼走近在東百老匯的那幢樓，抬頭瞥了一眼里布．亞伯拉罕．尼森住的一樓的窗戶。窗戶的下面一半掛著簾子。就像老家的那些窗戶一樣。他走上短短的一截臺階，按了按門鈴。開始沒有人應門。他以為自己聽到有人在門背後小聲說話，似乎屋裡的人正在爭論到底讓不讓他進去。門慢慢打開了，一位老婦人，顯然是謝娃．哈黛絲，站在門口。她又矮又瘦，滿臉皺紋，嘴巴凹陷。鷹鉤鼻上架著一副眼鏡。她穿著高領的衣服、戴著軟帽，看起來完全像是虔誠的波蘭女人。她的外表看不出一點在美國的痕跡，她的態度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匆忙或興奮的現象，看來丈夫和妻子這樣的重逢似乎每天都會發生。

　　赫爾曼招呼她，她點點頭。他們默默地走過一段長長的走廊。里布．亞伯拉罕．尼森站在起居室裡，他是個矮胖子，身子有點佝僂，臉色蒼白，長著一大部灰黃色的鬍鬚，兩鬢的頭髮蓬亂。他的額頭很高，腦袋上扣著一頂扁平的無邊便帽。灰黃色的眉毛下棕色眼睛裡流露出自信和悲傷的神情。從一件沒扣鈕扣的長袍裡，可以看見他穿在裡面的那件寬大的有穗子的衣服。甚至房間裡的氣味都是屬於過去的：煎洋蔥的、蒜頭的、菊花的和蠟的氣味。里布．亞伯拉罕．尼森盯著赫爾曼，他的目光似乎在說：「言語是多餘的。」他朝通向另一間房間的那扇門瞟了一眼。

　　「叫她進來，」他對妻子說。老婦人平靜地離開了房間。

　　里布．亞伯拉罕．尼森說：「真是個奇蹟！」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赫爾曼又一次想像自己聽到了小聲的爭論。門開了，謝娃．哈黛絲領著塔瑪拉來到屋裡，就像領一個新娘走到結婚華蓋下去一樣。

　　赫爾曼立即看到了一切。塔瑪拉老了一點，但是看起來年輕得令人驚奇。她穿著美國人穿的衣服，而且肯定去過美容院了。她的頭髮烏黑，有一種剛染過的不自然的光澤，臉頰上搽著胭脂，眉毛全拔掉了，指甲是紅的。她使赫爾曼想起一條放進熱烤箱裡重新烤過的不新鮮的麵包。她的淡褐色的眼睛似乎在斜視他。在這以前，赫爾曼會發誓說，他完全記得塔瑪拉的面貌。但是眼下他注意到有一點他已經忘了：在她的嘴角上總是掛著一道皺紋，使她的臉上總帶著一種煩惱、懷疑和嘲弄的神氣。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同樣的鼻子、同樣的顴骨、同樣的嘴型、同樣的下巴、嘴唇和耳朵。他聽見自己說：「希望你還認得我。」

　　「是的，我認識你，」她回答說。這是塔瑪拉的聲音，儘管稍微有些變化──也許是由於聲調謹慎的緣故。

　　里布．亞伯拉罕．尼森向他妻子做了個手勢，他倆雙雙離開了房間。赫爾曼和塔瑪拉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幹嘛要穿粉紅衣服？」赫爾曼想。他的窘困心情已經消失，而且產生了一種惱火的感情：這個女人看到他們的孩子被拉走殺害，竟允許自己穿這種式樣的衣服。現在他為自己沒有換上好衣服而感到高興。他又成了原來的赫爾曼──那個和妻子不和睦的人，那個離開妻子的丈夫。「我一直不知道你還活著，」他說。他對自己的話感到害臊。

　　「這是你永遠不知道的事情，」塔瑪拉像從前那樣尖聲回答。

　　「嗯，坐下吧，坐在這兒沙發上。」

　　塔瑪拉坐了下來。她穿著長統尼龍襪。她把縮到膝蓋上面的裙子往下拉了拉。赫爾曼默默地站在房間對面那頭。赫爾曼突然想起，剛剛死去的人的靈魂就是這麼相遇的，他們還不懂死人的語言，仍然說著活人的話。「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坐船嗎？」他問道。

　　「不，坐飛機來的。」

　　「從德國來？」

　　「不，從斯德哥爾摩。」

　　「這許多年你都在哪兒？在俄國？」

　　塔瑪拉似乎正在考慮他提出的問題，接著說：「對，在俄國。」

　　「今天早上我才知道你還活著。一個親眼目睹的人跑來告訴我，他看見你給打死了。」

　　「他是誰？沒有人活著出來。除非他是個納粹。」

　　「他是個猶太人。」

　　「不可能的。他們打中了我兩槍。到現在我身體內還留著一顆子彈，」塔瑪拉說，指了指她左邊的臀部。

　　「能不能取出來？」

　　「也許在美國這兒可以。」

　　「你好像是死裡逃生。」

　　「是的。」

　　「這事發生在哪兒？在納倫采夫？」

　　「發生在市郊的一片田野上。晚上我設法逃了出去，儘管我傷口流著血。要不是天下雨，納粹會發現我的。」

　　「那個異教徒是誰？」

　　「保爾．采洪斯基。我父親跟他有過生意往來。我到他那兒，心想，『現在可能發生什麼事呢？最糟就是他去告發我。』」

　　「他救了你命？」

　　「我在他那兒住了四個月。他們不能相信任何醫生。他是我的醫生。他和他的妻子。」

　　「從那以後你聽到過他們的消息嗎？」

　　「他們已經死了。」

　　兩人都不說話。然後塔瑪拉問：「我叔叔怎麼不知道你的地址？我們只得在報上登廣告。」

　　「我自己沒有單獨的公寓，我是和別人合住的。」

　　「那你也可以把地址留給他。」

　　「為什麼？我不想見任何人。」

　　「為什麼不想見？」

　　他想回答，但就是講不出話。他從桌旁拉過一把椅子，在椅子邊上坐了下來。他知道他應該問問她孩子們，但是他做不到。就是在他聽到人們談論健康地活著的孩子們的時候，他都會產生某種近似於恐怖的感覺。每次在雅德維珈或瑪莎表示想給他生個孩子時，他往往改換話題。在他寫的文稿中夾有小的切維德和大衛的相片，但是他從來不敢看。赫爾曼沒有像一個父親應該對待孩子們那樣對待過他們。有一個時期，他甚至否認他們的存在，扮演單身漢的角色。眼前是塔瑪拉──他的罪行的見證人。他擔心她會哭出來，但是她保持著鎮靜的態度。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還活著？」他問道。

　　「什麼時候？戰後。由於一次奇怪的巧合。我的一個熟人──實際上，是好朋友──在用一張慕尼黑來的意第緒語報紙包東西，剛好在報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你那時在哪兒？仍然在俄國？」

　　塔瑪拉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再問。根據他和瑪莎以及其他在德國集中營中倖免於難的人的經驗中，他知道，整個真相永遠也休想從那些在集中營裡死裡逃生的人或是在俄國流浪過的人的口中聽到──倒不是因為他們扯謊，而是因為他們不可能講出全部情況。

　　「你住在哪兒？」塔瑪拉問，「幹什麼工作？」坐在公共汽車裡的時候，赫爾曼就想像過塔瑪拉會提出這些問題。可他還是呆呆地坐著，默不作聲。

　　「我不知道你還活著，就……」

　　塔瑪拉帶著嘲弄的神色微笑。「是哪個幸運的女人替代了我？」

　　「她不是猶太人。她是波蘭人的女兒，我在她家躲藏過。」

　　塔瑪拉想了一下他的回答。「一個農民？」

　　「是的。」

　　「你這是作為對她的報答？」

　　「你可以這麼說。」

　　塔瑪拉注視著他，沒有答話。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嘴裡說的是一件事，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情。

　　「你在幹什麼工作？」她又問道。

　　「給一個拉比工作，一個美國拉比。」

　　「給拉比幹什麼？回答有關宗教禮式條律的問題？」

　　「給他寫書。」

　　「那他幹什麼？和異教姑娘跳舞？」

　　「實際情況跟你可能想像的差不多。我看你對這個國家已經相當了解。」

　　「在我們勞動營裡有一個美國女人。她死於痢疾和飢餓。我有她姐姐的地址，臨終前，她握著我的手，要我答應找到她的親屬，把她的情況告訴他們。」

　　「你那幾年怎麼樣？」

　　塔瑪拉咬著下嘴唇。她搖了搖頭，似乎表示講一些使人不信的事是徒勞的。這不是他過去熟悉的那個健談的塔瑪拉，而是換了個人。突然，他想到一個奇怪的念頭，也許這個女人不是塔瑪拉而是她姐姐。接著她突然說話了。

　　「我經歷的事情永遠不可能全講出來。事實上，我自己也並不真正了解我自己。我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有時候我反而想像自己什麼也沒經歷過。許多事情，就連咱倆在一起的生活，我都完全忘記了。我記得，那會兒我躺在哈薩克的一塊木板上，想回憶一下為什麼我要在一九三九年夏天帶著孩子們去探望父親，但是我就是找不出這樣做的任何原因和目的。

　　「我們在森林裡鋸木頭──一天做十二小時。晚上凍得根本睡不著覺。還臭得厲害，我無法呼吸。許多人害腳氣病。一個人一分鐘前還在跟你講話、談打算，可是突然他就不作聲了。你對他說話，他也不回答。你湊近一看，發現他已經死了。

　　「於是我躺在那兒問自己，『我幹嘛不和赫爾曼一起去齊甫凱夫呢？』可是我一件事也回想不起。他們告訴我這是一種心理病。我就害著心理病。有時候我什麼都記得，可有時候又什麼也不記得。過去布爾什維克【註：前蘇聯蘇聯共產黨建黨初期黨內的一個派別。】教導我們做無神論者，不過我還是認為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命運註定我得站在一旁看那幫暴徒揪掉我父親的鬍鬚，把一邊臉頰也給撕了下來。在那時候沒有看見我父親的人是不會明白做一個猶太人意味著什麼的。我自己從來沒明白過，否則我早就步了他的後塵。

　　「我媽跌倒在他們腳旁，他們用皮靴踩她的身子，衝她吐唾沫。他們本來會強姦我，可是我剛好月經來了，你是知道的，我出血有多厲害。啊，後來閉經了，乾脆閉經了。一個人沒有麵包吃，哪來的血呢？你問我的遭遇？被風刮過大地和沙漠的一粒灰塵說不出它究竟到過哪兒。那個把你藏起來的異教徒是誰？」

　　「是我們的佣人。你認識她──雅德維珈。」

　　「你跟她結婚了？」塔瑪拉看起來好像要笑出來了。

　　「是的。」

　　「請原諒，她是不是蠢頭蠢腦的？你母親總愛取笑她。她連怎麼穿鞋都不知道。我記得你母親告訴過我，她想把左腳的鞋穿到右腳上去。如果給她錢讓她買東西，她會把錢弄丟的。」

　　「她救了我的命。」

　　「是的，我想一個人的生命高於一切。你在哪兒跟她結婚的？在波蘭？」

　　「在德國。」

　　「難道沒其他方式報答她了？嗯，我最好還是別問。」

　　「沒什麼別的可問了。事情就是這樣。」

　　塔瑪拉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腿。她把裙子撩起一些，搔了搔膝蓋，然後馬上拉下來蓋住了它。「你住在哪兒？在紐約這兒？」

　　「在布魯克林，紐約的一部分。」

　　「我知道。我有那兒的一個地址。我有個本子，裡面記的全是地址。我需要一年的時間才能跑遍那些人家，通知死者的親屬，這個人是怎麼死的，那個人是怎麼死的。我已經去過布魯克林了。我嬸嬸告訴我怎麼走，我一個人坐地鐵去的。我到一戶人家去，這家人沒有一個人懂意第緒語。我試著講俄語、波蘭語、德語，可他們只懂英語。我試著用手勢告訴他們，他們的姑姑已經死了。可孩子們只是笑話我。那位母親看起來倒像是個很好的女人，但一點也不像是猶太人。你說你是幹什麼的──給拉比寫作？」

　　赫爾曼點點頭。「是的，可以這麼說。我還是個書籍推銷員。」他發現自己已經養成說謊的習慣。

　　「你另外還要幹這事？你推銷什麼書？意第緒語書籍？」

　　「意第緒語、英語、希伯來語的書。我是所謂的旅行推銷員。」

　　「你都跑哪些地方？」

　　「各大城市。」

　　「你出門的時候，你妻子幹什麼呢？」

　　「別人的老婆在丈夫出門的時候幹什麼呢？在美國這兒，推銷可是個重要的行業。」

　　「你跟她有孩子嗎？」

　　「孩子？沒有。」

　　「就是你有孩子，我也不會吃驚的。我遇見過一些和原來的納粹結婚的年輕猶太人，在談到有些姑娘為了保全性命的所作所為的時候，我最好還是不吱聲。人們完全墮落了。在我隔壁那張床上，兄妹倆打得火熱。他們甚至都等不及天黑。因此，還有什麼能使我感到奇怪呢？她把你藏在哪兒？」

　　「我告訴過你，在一個草料棚裡。」

　　「她父母親不知道？」

　　「她沒有父親。她只有母親和一個姐姐。她們不知道。」

　　「她們當然知道。鄉下人很狡猾。她們估計戰後你會跟她結婚，把她帶到美國來。我猜想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就爬到她床上去了。」

　　「我沒有爬到她床上去過。你這是在胡說八道。她們怎麼會知道我會得到去美國的護照？事實上，我原來計劃到巴勒斯坦去的。」

　　「她們知道，她們知道。雅德維珈可能是個白癡，但是她母親跟其他農民談過這事，他們幫她估計出來的。人人都想到美國來。全世界的人都渴望到美國來。如果名額沒有限制，美國就會擠得連插針之地都沒有。別以為我在生你的氣。第一，我現在對誰都不會生氣；第二，你不知道我還活著。咱倆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欺騙我。你離開孩子們。你當時知道戰爭即將爆發，可你在最後幾個星期中連一個字都不寫給我。我知道一些做父親的為了和孩子們待在一起，冒著生命危險越過國境。那些已經設法逃往俄國的男人，由於渴望和全家在一起又回到了納粹統治區。可是你一直待在齊甫凱夫，和你的情婦一起鑽進一個草料棚。我怎麼還可能妄想對這樣的人有什麼要求呢？嗯，你幹嘛不跟她生孩子？」

　　「我不要孩子，就是這麼回事。」

　　「幹嘛這麼看著我？你跟她結了婚。你覺得我父親的外孫不好，你為他們感到羞恥，好像他們是你頭上的疥癬，既然如此，你幹嘛不讓雅德維珈另外給你生幾個孩子？她的父親當然比我的好。」

　　「嗯，剛才有一會兒，我以為你變了，可現在我看你還是原來的你。」

　　「不，不是原來的我。你現在看見的是另一個女人。那個離開了被殺害的孩子、逃到斯基巴──這是那個村子的名字──去的塔瑪拉是另一個塔瑪拉。我已經死了；妻子死了，丈夫可以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是啊，我的軀體還到處閒逛。它甚至還來到了紐約。他們給我穿上尼龍襪、給我染髮、塗指甲油，願上帝保佑我，不過異教徒總是給屍體化妝的，而現在猶太人成了異教徒。所以，我對誰也不記恨，同時對誰也不相信。哪怕你跟一個納粹女子──一個在屍體上跳舞、用鞋後跟在猶太女兒的眼睛裡轉動的女人結婚，我也不會感到驚奇。你怎麼可能了解發生過什麼事呢？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像欺騙我那樣欺騙你的新媳婦。」

　　從通往走廊和廚房的門後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走進來，後面跟著謝娃．哈黛絲。這兩口子不是好好地而是拖著腳在走。里布．亞伯拉罕．尼森對赫爾曼說：「你可能還沒有一套自己的房間。在你找到房子前你可以跟我住在一起。好客是行好事，何況你是親戚。正如《聖經》上說的：『你不可避開你自己的親人。』」

　　塔瑪拉打斷了他的話。「叔叔，他另外娶了個妻子。」

　　謝娃．哈黛絲的雙手交叉緊握著。里布．亞伯拉罕．尼森看起來神情為難。

　　「嗯，那又是另一回事……」

　　「有一個親眼目睹的人說得很肯定，他們是怎麼……」赫爾曼停止不說了。他忘了提醒塔瑪拉，不要告訴他們他妻子是異教徒。他朝塔瑪拉看了看，搖搖頭。突然他產生一陣孩子氣的衝動，想在受到責備前離開房間。他朝門口走去，簡直自己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你別跑啊。我不會強迫你接受什麼事的，」塔瑪拉說。

　　「這可真是只有在報紙上才能看到的事，」謝娃．哈黛絲說。

　　「你沒有犯什麼罪，但願你沒有，」亞伯拉罕．尼森說，「你過去要是知道她還活著，那就意味著你現在和一個女人同居是非法的。但是現在這種情況，熱爾雄拉比的禁止對你並不適用。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你一定得和現在的妻子離婚。你過去幹嘛不告訴我們？」

　　「我不想打擾你們。」

　　這時赫爾曼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對塔瑪拉作了個手勢。里布．亞伯拉罕．尼森抓著自己的鬍鬚。謝娃．哈黛絲的眼內流露出一種母親似的憂傷神情。她戴著軟帽的頭點著，表示服從男人可以拈花惹草這個古老的特權，哪怕最正直的男人都不由得愛好摟著新歡睡覺。這種情況一向如此，將來也將如此，她似乎在這麼想著。

　　「這種事情需要男人和妻子單獨商量，」她說，「在這段時間裡，我去做點兒吃的。」她朝門口轉過身去。

　　「我剛吃過，謝謝，」赫爾曼馬上說。

　　「他妻子是個高明的廚子。她肯定已經為他的晚飯準備好油乎乎的湯。」塔瑪拉帶著正統的猶太人在提到豬肉時所表現出的那種嘲弄的神色做了個怪相。

　　「喝杯茶，來個小甜餅？」謝娃．哈黛絲問道。

　　「不，真的不要什麼。」

　　「也許你們應該到另一間房間裡去談談，」里布．亞伯拉罕．尼森說，「就像他們說的，『這是他和她之間單獨的事情。』如果我能幫助你們，我一定盡力而為。」老人改變了語氣繼續說：「這是個道德混亂的時代。有罪的是那些邪惡的殺人凶手。別責怪你們自己。你們也是沒有辦法啊。」

　　「叔叔，猶太人中惡人也不少。你知道是誰把我們拖到那塊草地上去的？是猶太警察。天還沒亮，他們就把每家每戶的門砸了，搜查地下室和閣樓。如果發現裡面藏著人，他們就用橡皮警棍打這些人。他們用繩子把我們圈起來，好像我們是要送去屠宰的牛。我對他們中的一個人說了一個字，他就踢我，踢得可狠了，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們這些笨蛋不明白，他們自己也逃脫不了同樣的命運。」

　　「俗話說：『無知是萬惡之源。』」

　　「嗯，先知以賽亞說：『人必屈膝，人必為卑。』人們不信仰造物主，那無政府主義就會占優勢。」

　　「這就是人類啊，」赫爾曼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著。

　　「《摩西五書》上說：『人從小時心裡懷著惡念』。所以要有《摩西五書》啊。好吧，一起到裡面去談談這件事吧。」

　　里布．亞伯拉罕．尼森打開通往一間臥室的門。屋裡有兩張床排成一排，床頭對著床頭，床上鋪著歐洲床單，跟在家鄉的時候一個樣。塔瑪拉聳聳肩，先走進去，赫爾曼跟在後面。這間房間使赫爾曼想起了幾年前新娘和新郎在新婚之夜被送入的洞房。

　　室外，紐約市在飛速前進，但是在這兒掛著一半簾子的窗戶後面卻保留著納倫采夫或齊甫凱夫的一部分。這裡的一切：褪色的黃牆壁、高高的天花板、地板，甚至五斗櫃的式樣和扶手椅的面子都再現了一幅往日的景象。一個有經驗的舞臺導演不可能選擇比這更合適的布景了，赫爾曼這麼想著。他聞到一股鼻煙味。他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塔瑪拉坐在床沿上。

　　赫爾曼說：「你不必告訴我，但是……如果你認為我已經死了，那你肯定另外……另外還有別人……」

　　他說不下去了，他的襯衫又濕了。

　　塔瑪拉狡黠地打量著他。

　　「你想知道？馬上要知道一切？」

　　「你不一定要告訴我。不過，我對你可一直是老實的，應該……」

　　「你有別的選擇嗎？你是不得已才把真相告訴我的。根據法律，我是你的妻子，那就是說你有了兩個妻子。在美國這兒，對這事情是很嚴格的。不管我過去幹了些什麼，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愛情對我來說不是兒戲。」

　　「我也沒說愛情是兒戲呀。」

　　「你把咱倆的婚姻弄得叫人啼笑皆非。我結婚的時候可是個天真的姑娘，而且……」

　　「別說了！」

　　「事實上，不管我們過去遭受了多少磨難，也根本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會活到明天或是下一個小時，但是我們需要愛情。因此，在正常的情況下，我們就更嚮往愛情。人們躺在地下室或是閣樓裡，忍饑挨餓，渾身長滿虱子，可是他們還是接吻，握手。我從來沒想到在這種環境中，人們還這麼充滿激情。在你看來我什麼都不如，可別的男人們盯著我看，恨不得把我吞下去哪。啊，願上帝保佑我！我的孩子們被殺害了，而男人們要我跟他們勾搭。他們給我一個麵包、一點肥肉，或在工作中給我一點方便。別認為這些是小事情，在那個時候，一點麵包皮就是理想。幾個馬鈴薯就是一份財產了。人們一直在集中營裡做買賣，就在離毒氣室幾步遠的地方做交易。全部貨物可以裝在一隻皮鞋裡，不過這就是那些走投無路的人們活命的資本啊。那些漂亮的男人──他們年紀比我輕，妻子也很漂亮──追求我，對我許下無法兌現的諾言。

　　「我沒有想到你還可能活著，不過即使你還活著，我也沒有義務一定要忠於你。相反，我希望能忘記你，但是希望是一回事，可能又是另一回事。我一定得愛一個男人，否則我會對性關係厭惡。我總是羨慕那些把愛情當遊戲的女人。要不是遊戲，那究竟是什麼呢？但是我身上有某種東西──我那虔誠的女祖先的血液──阻止我這麼幹。

　　「我對自己說，我是個該死的傻瓜，但是在一個男人碰我的時候我又不得不避他。他們認為我瘋了，他們也說得對。他們叫我偽君子。人們變得粗魯起來。一個極其受人尊敬的男人企圖強姦我。在這過程中，我在亞姆布爾的難友還著手為我安排配偶。他們都這麼說：『你還年輕，你得結婚。』可是結婚的是你，不是我。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我們相信的仁慈的上帝是不存在的。」

　　「那你沒有過別的男人？」

　　「你聽了很失望吧。是的，我沒有過別的男人，而且永遠不會再有了。我希望清清白白地站在我的孩子們的靈魂面前。」

　　「我想你說過上帝是不存在的。」

　　「如果上帝能夠目睹所有這一切恐怖而保持沉默，那他就不是上帝。我對虔誠的猶太人，甚至拉比都這麼說過。在我們勞動營裡有個青年人，他曾經在老齊科夫當過拉比。他是那麼虔誠，像他那樣的人沒有了。他得在森林裡工作，儘管他沒有力氣做這工作。每逢星期六，他都不吃他那一份麵包，因為按規定安息日是不能攜帶任何東西的。他的母親，老拉比的妻子，是個聖潔的人，只有在天的上帝知道她是怎麼安慰其他人，是怎麼把她自己最後的一點東西拿出來幫助別人的。在勞動營這種條件下，她的眼睛瞎了。不過她背得出全部祈禱詞，而且一直背到臨終前。

　　「有一天我問她兒子，『上帝怎麼能允許出現這樣的悲劇？』他千方百計試著給我解釋。『我們不了解上帝的做法，』等等。我沒有跟他辯論，但是我感到痛苦。我把我們孩子們的情況告訴了他，他的臉變得像石灰那麼白，顯出羞愧的神情，好像他自己對這件事負有責任似的。最後他說：『我懇求你，別再多說了。』」

　　「是啊，是啊。」

　　「你連問都沒問一聲孩子們。」

　　赫爾曼等了片刻。「有什麼好問的呢？」

　　「沒有，別問了。我知道，成年人中有偉人，但是我還從未相信過，孩子們──很小的孩子們，能夠成為偉人。他們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我想把自己那一份給他們一些，但是他們不吃我那份，他們像聖人那樣死去。靈魂是存在的，上帝是不存在的。別反駁我。那是我認定的道理。我要你知道，我看到我們的小大衛和切維德到我這兒來。不過不是在夢中，而是在醒著的時候。自然，你認為我瘋了，不過那對我毫無影響。」

　　「他們對你說些什麼？」

　　「啊，各種不同的事兒。他們在他們現在待的地方又成了孩子。你想幹什麼？跟我離婚？」

　　「不。」

　　「那我怎麼辦呢？跟你妻子住在一起？」

　　「首先，你自己得弄到一套公寓。」

　　「是啊，我不能待在這兒。」

第四章

　　一

　　「好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赫爾曼自言自語，「真的發生了。」

　　他沿著第十四街向前走去，喃喃自語。他在塔瑪拉的叔叔家告別了塔瑪拉，正往瑪莎那兒去，他已經在東百老匯的一家自助餐廳給她打過電話，告訴她他的一個齊甫凱夫的遠房親戚來了。好笑的是，他還給這位親戚起了個名字──費維爾．萊姆伯格；還把他說成是一位研究《猶太教法典》的學者，已經六十出頭。

　　「你能保證他不是你原來那位三十來歲的女朋友埃娃．克拉佐韋爾嗎？」瑪莎問。

　　「如果你願意，我把你介紹給他，」赫爾曼回答。

　　這會兒赫爾曼在一家雜貨鋪前停住腳，給雅德維珈打電話。所有的電話間裡都有人，他只得等著。使他感到十分困惑不解的倒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在他所有的想像和猜測中，他沒有想到塔瑪拉還可能活著。也許他的孩子們也會起死回生？生活的畫卷會捲回去，過去存在的一切都會再次出現。只要是天使們在耍弄他，祂們肯定還有別的事情呢。祂們不是創造了一個希特勒嗎？你可以相信祂們的創造力。

　　十分鐘過去了，五個電話間都還沒有空。第一個男人邊講邊做著手勢，好像跟他通電話的對方能看見他似的。第二個在發表長篇獨白，滔滔不絕。第三個邊說邊抽菸，同時把延長通話時間所需要的零錢排列起來。一個姑娘一邊哈哈大笑，一邊不斷地看她左手的紅指甲，好像她跟對方的通話與指甲──它們的形狀和顏色──有關似的。每個打電話的人顯然都陷於一種需要解釋、辯解和找藉口的境遇之中。他們的臉上流露出欺騙、好奇、擔憂的神色。

　　終於，有一個電話間空了，赫爾曼走進去，呼吸著另一位男人留下的熱氣和味道。他撥完號，雅德維珈立即接電話，好像她是一直守在電話旁等著似的。

　　「雅齊亞，親愛的，是我啊。」

　　「啊，是你！」

　　「你怎麼樣？」

　　「你在哪兒打的電話？」

　　「巴爾的摩。」

　　雅德維珈停了一秒鐘。「它在哪兒？嗯，反正聽起來都一樣。」

　　「離紐約幾百英里。你聽得清楚嗎？」

　　「聽得清，很好。」

　　「我在努力賣書。」

　　「有人買嗎？」

　　「這工作可不好做，不過他們還是買的。他們是給我們付房租的人。你過得怎麼樣？」

　　「啊，我在洗東西──在這兒，一切東西都變得這麼髒，」雅德維珈說，沒有意識到她總是說些同樣的事兒。「在這兒衣服都洗成了碎布條。」

　　「鸚鵡怎麼樣？」

　　「牠們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整天在一起互相接吻。」

　　「幸運的東西。今天我在巴爾的摩這兒過夜，明天我要到更遠的華盛頓去，不過我會給你打電話的。電話不在乎距離的遠近。十八萬英里外的聲音電話一秒鐘就送到了，」赫爾曼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把這點知識告訴她。也許他是想讓她有一個印象：他是在多麼遙遠的地方啊，這樣她就不會指望他很快回家了。他能聽見鳥兒在啼鳴。「有人來看過你嗎？我的意思是說有鄰居來過嗎？」他問。

　　「沒有。不過門鈴響過。我打開鐵鏈鎖著的門，見一個男人拿著一架吸塵器站在門外。他想讓我瞧瞧機器是怎麼樣吸灰塵的，但是我說，你不在家，任何人我都不讓他進來。」

　　「你做得對。他可能是真空吸塵器推銷員，但是他也可能是賊或是殺人凶手。」

　　「我沒讓他進屋。」

　　「你今晚幹什麼？」

　　「啊，我得洗盤子。另外你的襯衫需要燙一燙了。」

　　「這些衣服不燙也行。」

　　「你什麼時候再來電話？」

　　「明天。」

　　「你去哪兒吃晚飯？」

　　「費城，我的意思是說巴爾的摩的飯館多著呢。」

　　「別吃肉。你要把胃吃壞的。」

　　「不管怎麼，一切都壞掉了。」

　　「你要早點睡覺。」

　　「知道了。我愛你。」

　　「你什麼時候回家？」

　　「最早也得後天。」

　　「早點回來，沒有你我真寂寞。」

　　「我也惦記你。我會給你帶件禮物來的。」

　　說完，赫爾曼掛斷了電話。

　　「一個善良的靈魂啊，」赫爾曼對自己說。「這樣的好人怎麼能在這個腐敗的世界上生存下去？這真是一個謎──除非人相信靈魂的輪迴。」赫爾曼想起瑪莎曾經暗示過他，雅德維珈也可能有個情夫。「這是不可能的，」他想著，生起氣來。「她是忠實的。」不過，他讓自己想像，就在她和赫爾曼通話的當兒，一個波蘭人緊挨著雅德維珈站著，那個波蘭人也玩弄著同樣的、赫爾曼非常熟悉的花招。「嗯，一個人只有一件事是拿得準的──死亡。」

　　赫爾曼想起蘭珀特拉比。如果他這天交不出答應完成的那章稿子，拉比可能乾脆叫他滾蛋。布朗克斯和布魯克林又都要付房租了。「我要逃走了！我可受不了了。這會要了我的命。」

　　他來到一個車站，走下臺階到達地下鐵道。這麼炎熱，這麼潮濕！年輕的黑人飛快地跑著，嘴裡大聲叫喊，非洲聲調跟紐約聲調一樣多。婦女們身上的衣服胳肢窩下面全濕透了，她們拿著包裹和手提包，互相擠著，眼睛裡冒著怒火。赫爾曼把手伸進褲袋，想掏手絹，可是手絹是濕的。站臺上，一大群人互相推擠著正在等車。嗚！火車一聲尖鳴進站了，好像它要飛快地駛過站臺似的。車廂裡已經擠滿了乘客。不等車廂裡的人下車，站臺上的人群就朝開著的車門湧過去。一股抵擋不了的力量把赫爾曼推進了車廂。別人的臀部、胸部、手肘擠著他。這兒，至少對自由願望的幻想已經消失。人在這兒就像是一塊石頭或是宇宙空間中的一顆流星，被扔來扔去。

　　赫爾曼站在擁擠不堪的車廂內，動彈不得；他羨慕那些高個兒──那些六英尺高的人，他們可以呼吸到從通風裝置裡透進來的涼爽的空氣。甚至待在草料棚裡的那年夏天，天也沒有這麼熱。猶太人一定是像這樣被裝進貨車運往毒氣室的。

　　赫爾曼閉上雙眼，眼下他該怎麼辦呢？他應該從哪兒開始呢？幾乎可以肯定，塔瑪拉來到紐約是身無分文的。如果她隱瞞她有丈夫這個事實，她可以從猶太同鄉會的分配委員會得到一些補助。但是她已經說過，她不想欺騙美國的慈善家們。他又犯了重婚罪，而且還有個情婦。如果被人發現，他可能會被逮捕，並被遣送回波蘭。

　　「我得找個律師。我得馬上去找個律師！」可是他怎麼解釋這種情況呢？美國律師對任何問題都有簡單的解決辦法：「你愛哪一個？和另一個離婚。事情不就完了。去找個工作。請精神分析家看看病。」赫爾曼想像法官在對他宣判，用食指指著他說：「你辜負了美國對你的款待。」

　　「三個我都想要，這是可恥的事實，」他自己承認。塔瑪拉變得更漂亮，更文靜，更有趣了。她比瑪莎吃的苦更多。跟她離婚這就意味著把她趕到別的男人那兒去。至於愛情嘛，專家們運用這個詞兒，好像它有明確的定義似的，可是，還沒有人發現它的真正含義哪。

　　※※※

　　二

　　赫爾曼到瑪莎家的時候，她正在家裡。她顯然心情愉快。她把香菸從嘴唇間挪開，和他親了親嘴。從廚房裡傳來燒菜的嘁嘁切切聲。他聞到了炸肉、大蒜、紅菜湯和新馬鈴薯的香味。他聽到希弗拉．普厄的聲音。

　　來到這兒他總是食欲大振。母女倆正在沒完沒了地用燒鍋和平底鍋燒啊、烤啊，又做泡菜，又下麵條。這使他想起了齊甫凱夫的父母家。在安息日，希弗拉．普厄和瑪莎準備了烤肉菜和酥油布丁。也許是因為他和一個異教徒在一起生活，瑪莎一定要點上安息日蠟燭，擦亮滌罪酒杯，把桌子按規定和習俗擺好。希弗拉．普厄總是向赫爾曼請教有關飲食規定的問題：她不小心把一個奶匙和一個肉叉放在一起洗了；蠟燭油掉在盤子裡了；小雞沒有膽。末了一個問題赫爾曼記得是這麼回答的：「嚐嚐肝，看看苦不苦。」

　　「是啊，苦的。」

　　「如果是苦的，那按猶太教規定是可以吃的。」

　　赫爾曼正吃著馬鈴薯和薄餅，瑪莎問起了他去看過的那個親戚。他正在吃的那一大口東西，差點兒把他噎住。他想不起他在電話裡告訴過她的名字了。不過他已經習慣於這種即興式的發言了，他說：「是啊，我都不知道我這位親戚還活著。」

　　「是個男人還是女人？」

　　「我跟你說過，是個男人。」

　　「你說過許多事情。他是誰？從哪兒來？」

　　他想起了他給編造的那個名字──費維爾．萊姆伯格。

　　「他跟你是什麼親戚關係？」

　　「我母親那頭的親戚。」

　　「什麼親戚？」

　　「我舅舅的兒子。」

　　「你母親娘家姓萊姆伯格？我記得你好像跟我提起過，不是這個姓。」

　　「你記錯了。」

　　「你在電話裡說，他是個六十出頭的男人。你怎麼會有年紀這麼大的表兄？」

　　「我媽最小，我舅舅比她大二十歲。」

　　「你舅舅叫什麼？」

　　「圖弗埃。」

　　「圖弗埃？你母親去世時年齡多大？」

　　「五十一歲。」

　　「這事兒聽來叫人難以相信。這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她實在太惦記你了，所以在報紙上登了張通知。你幹嘛把通知撕下來？你是怕我看見名字和電話號碼。嗯，我另外買了一份報紙。我現在就去打電話，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回你可是自作自受了，」瑪莎說。滿臉流露出又憤恨又得意的神色。

　　赫爾曼推開了他的盤子。

　　「你幹嘛不馬上去打電話？也好結束這種可笑的盤問！」他說。「去啊，你去撥號啊！我討厭你這麼惡聲惡氣地數落我！」

　　瑪莎臉上的表情變了。「我高興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別讓馬鈴薯涼了。」

　　「如果你根本不信任我，那咱們的關係還有什麼意思？」

　　「確實沒什麼意思。不管怎麼樣，吃馬鈴薯吧。如果他是你媽的侄子，你幹嘛說他是遠親？」

　　「對我來說，所有的親戚都是遠親。」

　　「你有你的非猶太姑娘，還有我，但是從歐洲來了一個騷貨，你就撇下我去會她。像那樣的一個婊子可能有梅毒呢。」

　　希弗拉．普厄走到桌子旁。「你幹嘛不讓他吃？」

　　「媽，你別來攪！」瑪莎嚇唬她說。

　　「我不是來攪局。難道我的話對你毫無用處？一個人在吃飯的當兒，別拿抱怨去打擾他。我聽說過一件事，在什麼地方有一個人，願上帝保佑我們，吃得噎死了……」

　　「你反正任何事情都有故事好講！他說謊，他是個騙子。他太蠢了，連怎麼扯謊才能不被人察覺都不會。」瑪莎半對她母親、半對赫爾曼說。

　　赫爾曼用匙舀起一個小馬鈴薯；這是個新馬鈴薯，圓圓的，油滋滋的，上面有一些歐芹。他剛要把它放進嘴，又停住了。他找到了他的妻子，可是失去了他的情婦。這就是命運早就準備跟他開的玩笑嗎？

　　儘管他已經仔細考慮好他要告訴瑪莎的關於他親戚的細節，可是他的記憶在跟他作對。他用匙子的邊把那顆軟的小馬鈴薯一切兩半。「我是不是該對她說實話？」他問自己。可是沒有回答。奇怪的是，他儘管很苦惱，卻很鎮靜。這是一個當場被捉住的罪犯接受不可避免的懲罰才抱的聽天由命的態度。

　　「你幹嘛不打電話？」他說。

　　「吃吧。我去拿布丁。」

　　他吃著馬鈴薯，每吃一口都使他增添力量。他沒有吃午飯，白天的這些事弄得他筋疲力盡。他把自己想像成一個處死前吃最後一頓飯的囚犯。瑪莎不久就會知道真相。蘭珀特拉比肯定會叫他滾蛋。他口袋裡只有兩塊錢。他不能向政府申請救濟──他的雙重生活可能被揭出來。他能找個什麼工作呢？就是洗碗這樣的工作，他也不可能找到。

　　瑪莎給他一個布丁和一份兌茶的糖汁蘋果。赫爾曼原來打算晚飯後寫拉比的稿子，可是他覺得胃太脹了。他感謝母女倆為他準備的飯菜，希弗拉．普厄說：「幹嘛要謝我們？感謝在天的上帝吧。」她給赫爾曼拿來一罐洗手指的水和一頂無簷便帽，這樣他可以唸祝福詞。赫爾曼含糊不清地唸了祝福詞的第一節，然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瑪莎在水槽裡放滿水，開始洗盤子。這時外面天還沒黑，赫爾曼聽見鳥兒在後院的樹上啼鳴，但他覺得這似乎不是通常在樹枝間啁啁的麻雀叫聲。赫爾曼開玩笑地想著，牠們都是另一個時代的鳥的精靈──哥倫布以前的時代的、甚至史前紀元的鳥的精靈，牠們在臨近黃昏的時候蘇醒、鳴叫。在他的房間裡，他經常在晚上發現一些甲蟲，非常大而且奇形怪狀，他簡直不相信牠們是這個天氣或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赫爾曼覺得這一天白天似乎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一年夏天的白天都要長。他記得大衛．休謨【註：蘇格蘭的哲學家、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的話：沒有什麼合乎邏輯性的論證可以證明太陽第二天清晨會升起。既然是那樣，那麼，也沒有什麼能擔保今天的太陽會落下去。

　　天氣真熱。他經常感到納悶，溫度這麼高，這間房間怎麼沒有著火。在特別悶熱的晚上，他想像火焰突然從天花板、四壁、被褥、書和稿子各處冒出來。他攤手攤腳地躺在床上，時而打盹，時而沉思。塔瑪拉向他要過地址和電話號碼，他沒有給她，答應在第二天晚上給她去電話。她們都想幹嘛呢？都想暫時忘記她們的孤獨和必然的死亡。儘管他這樣窮困和無用，還有幾個人依靠他。不過是瑪莎使生活變得富有意義。如果她離開他，那塔瑪拉和雅德維珈就會變成包袱。

　　他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可以聽見瑪莎在另一間屋子裡打電話。她是在跟里布．亞伯拉罕．尼森說話嗎？還是在跟塔瑪拉呢？他緊張地傾聽。不是，她是在和自助餐廳的另一個出納講話。幾分鐘以後，她來到他的房間。在半暗不明中，瑪莎說道：「你睡著了嗎？」

　　「我剛醒。」

　　「你一躺下就睡著，這說明你一定心裡沒鬼。」

　　「我沒有殺過人。」

　　「一個人可以不用刀子殺人。」接著，瑪莎改變聲調說：「赫爾曼，我現在可以休假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可以在星期日早晨走。」

　　赫爾曼沉默了一會兒。「我現在只有兩塊錢，還有幾分零錢。」

　　「你不是可以從拉比那兒弄到一張支票嗎？」

　　「我現在沒多大把握。」

　　「你想跟你的鄉下人──或是別的什麼人待在一起吧。這一年你一直答應帶我去郊外，但是事到臨頭，你卻改變主意了。我本不該說這話，不過跟你相比，里昂．托特希納是個誠實的人。他也扯謊，不過他是沒有惡意地吹大氣，想出各種愚蠢的幻想。報上那個通知是你自己登的嗎？我不會感到奇怪的。我需要做的只是撥電話號碼。我馬上就會知道你耍的花招。」

　　「去打吧，去了解情況吧。只要花幾分錢，你就可以了解真相了。」

　　「你今天去看誰的？」

　　「我死去的妻子塔瑪拉，她死而復生了。她塗了指甲油來到紐約。」

　　「是啊，當然囉。你和拉比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按時交稿。」

　　「你這是故意這麼幹的，這樣你就可以不和我一起出門了。我不需要你。星期天早晨我自己理一箱衣服，眼睛看到哪裡，腳就走到哪裡。如果我不離開這個城市幾天，我要瘋了。我從來沒這麼疲勞過，就是在集中營也沒有。」

　　「你幹嘛不躺下呢？」

　　「謝謝你的建議；這沒有用。我一躺下，所有的暴行、所有的恥辱就浮現在腦海裡。如果我睡著了，就立即回到過去，和他們在一起。他們拽我、揍我、追趕我。他們從四面八方跑過來，就像是一群獵狗在追一隻兔子。有沒有人做惡夢做死的？等一下，我得去抽支菸。」

　　瑪莎離開房間。赫爾曼起床，眺望窗外。天空灰暗陰沉。下面的那棵樹一動不動地站著。空氣中散發著沼澤和熱帶的氣息。從遠古時代起，地球始終由西向東轉動。太陽牽引著它的行星一起飛速離開某地。銀河圍繞著自己的軸心旋轉。在這些宇宙的運動中間，赫爾曼站著，有他的小小的現實情況、有他的可笑的小小的煩惱。只要有一段繩子或一滴毒藥，那些麻煩就會同他一起消滅。「她幹嘛不打電話？她在等什麼？」赫爾曼問他自己。「也許她怕知道真相。」

　　瑪莎嘴裡叼著一支菸回來了。「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去，我來為你出錢。」

　　「你有錢嗎？」

　　「我去向工會借。」

　　「你知道我是不值得讓你這麼幹的。」

　　「不，如果一個人需要一個小偷，他會從絞刑架下把小偷救下來。」

　　※※※

　　三

　　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赫爾曼打算在布魯克林和雅德維珈一起過。星期一他準備和瑪莎去郊外度假。

　　他已完成那章稿子，並把它交給了拉比，同時鄭重其事地答應今後保證不再耽誤工作。幸運的是，蘭珀特拉比總是那麼忙碌，因此他根本沒有時間實行他自己的威脅。拉比拿到稿子，立即將稿酬付給他。拉比辦公桌上的兩架電話總是響個不停。這天他要飛往底特律去作演講。赫爾曼向他告別的時候，拉比搖了搖頭。他似乎在說：「別以為你騙得了我，嫩崽兒。我比你以為的知道得多。」他沒有讓赫爾曼握他整隻手而只伸出兩個指頭。

　　赫爾曼走到門口時，祕書里加爾太太叫住他，「關於你電話的事兒怎麼樣了？」

　　「我把地址留給拉比了。」說完他隨手把門關上了。

　　對赫爾曼來說，每一次從蘭珀特拉比那兒拿到一張支票都是一個奇蹟。他盡可能迅速地在一家認識拉比的銀行裡把它兌換成現錢。他本人沒有收支票的往來戶名。儘管他擔心遭人搶劫，他還是把現金放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裡。這天是星期五，根據銀行牆上的掛鐘，這時已是十一點一刻。拉比在西第五十七街上有一間辦公室，銀行也坐落在那兒。

　　赫爾曼朝百老匯方向走去。他要不要給塔瑪拉掛個電話？從瑪莎在自助餐廳裡跟他談話的情況判斷，她肯定早就給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通過電話了。現在她一定知道塔瑪拉確實還活著。「這回我可要落得粉身碎骨了。」赫爾曼明白他這是在重複他父親常說的那句話。

　　赫爾曼走進一家店鋪去打電話，他撥了里布．亞伯拉罕．尼森家的電話號碼。過了幾秒鐘，他聽到謝娃．哈黛絲的聲音。

　　「喂，誰啊？」

　　「是我，赫爾曼．布羅德，塔瑪拉的丈夫。」他吞吞吐吐地說著。

　　「我去叫她。」

　　他說不上等了有多長時間，是一分鐘、二分鐘還是五分鐘。塔瑪拉沒有立即來接電話，這只能說明瑪莎已經去過電話了。終於他聽到了塔瑪拉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跟昨天不一樣。她說得很大聲：「赫爾曼，是你嗎？」

　　「是的，是我。我仍然不相信發生的事是真的。」

　　「嗯，是真的。我正望著窗外，看到紐約的一條街，街上全是猶太人，願上帝保佑他們。我甚至還聽見剁魚的聲音。」。

　　「你住的地方是一個猶太人居住區。」

　　「在斯德哥爾摩也有猶太人，好猶太人，不過這兒有點像納倫采夫。」

　　「是的，仍然保留了它的痕跡。有沒有人給你打過電話？」

　　塔瑪拉沒有立即回答，後來她說：「誰會來電話？我在紐約誰也不認識。這兒有──他們叫什麼來著？──同鄉會會員。我叔叔從前照看過他們中的一些人，但是……」

　　「關於租房子的事，你還沒問過，是嗎？」

　　「我去問誰？星期一我要到同鄉會去。也許他們會給我出出主意。你答應昨天晚上打電話來的。」

　　「我的允諾一錢不值。」

　　「事情也真奇怪。我在俄國那會兒，情況糟透了，可是大家至少是在一起；不管我們是在勞動營裡還是在森林裡，我們都是一組犯人。在斯德哥爾摩我們也在一起。到了這兒，我第一次孤零零一人。我看著窗外，可是我覺得自己並不屬於這兒。你能到這兒來嗎？我叔叔不在家，嬸嬸也要出去買東西。我們可以談談。」

　　「好吧，我就來。」

　　「來吧。畢竟我們過去有過關係。」塔瑪拉說完，掛斷了電話。

　　赫爾曼剛跨出店門，一輛計程車正好駛來。他掙的錢不多，勉強剛夠糊口，但是現在他一定得趕時間，免得在這一整天中沒有時間跟雅德維珈待在一起。他坐在計程車裡，內心的混亂使他爆發出一陣大笑。是的，塔瑪拉在這兒，這不是幻覺。

　　計程車停下，赫爾曼付過車費，又給了司機一些小費。他按按門鈴，塔瑪拉打開門。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塔瑪拉已經擦去塗在指甲上的紅指甲油。她穿了一件跟上回不一樣的黑衣服，頭髮略微有點兒蓬亂。他還注意到她已有幾縷白髮。她已經感覺到他不滿意她的美國式打扮，又重新恢復了她在故鄉時的穿著。現在她看起來老了一些，他注意到她的眼角那兒已有皺紋。

　　「我嬸嬸剛出去，」她說。

　　第一次見面時，赫爾曼沒有吻她。這時，他做了個準備吻她的姿勢，但是她避開了。

　　「我去弄點兒茶。」

　　「茶？我剛吃了午飯。」

　　「我想我還是有權邀請你跟我一起喝杯茶的，」她用納倫采夫人那種賣弄風情的談吐方式說。

　　他跟在她後面走進了起居室。廚房裡水壺發出滋滋的響聲，塔瑪拉走過去泡茶。過了片刻，她端著一隻放有茶和檸檬的托盤和一盤小甜餅進來了，這些小甜餅肯定是謝娃．哈黛絲烤製的。它們形狀不一，而是歪歪扭扭，像在齊甫凱夫家裡烤製出的餅一樣。它們聞著有一股桂皮和杏仁的香味。赫爾曼嚼著一塊小甜餅。他杯子裡的茶倒得滿滿的，很燙手，杯子裡放了一隻顏色變暗的銀匙。說也奇怪，波蘭猶太人過去那些世俗的特點，直到最小的細節，都移植到了這兒。

　　塔瑪拉坐在桌邊，離赫爾曼既不太近，也不太遠，而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已不是她丈夫、但還是親戚的男人坐在一起適當的距離。「我一直看著你，我真不相信是你，」她說，「我不能讓自己相信任何事情。我到這兒以後，樣樣事情都看不清楚了。」

　　「在哪些方面？」

　　「我幾乎已經忘記過去的生活是怎麼樣的了。你可能不相信我，赫爾曼，但是我躺著整宵睡不著，記不起我們是怎麼開始認識的，後來又是怎麼慢慢接近的。我知道我們經常吵架，可是我不知道為了什麼。我的生活就像洋蔥皮一樣被剝去了。在俄國，甚至比較近的在瑞典那幾年發生的事我都要忘記了。我們不斷地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上帝知道為什麼。他們給我們填表，然後拿走。別問我在最後幾個星期中簽了多少回名字！他們幹嘛要這麼多的簽名？每張紙上我簽的都是結婚後的姓──布羅德。對那些官員來說，我仍然是你的妻子，塔瑪拉．布羅德。」

　　「我們永遠不會是陌生人。」

　　「你根本沒有這個意思，你不過是說說罷了。你那麼快地拿你母親的女傭來安慰你自己。但是我的孩子們──你的孩子們──仍然到我這兒來。咱們別談這些了！還是說說你是怎麼過的。她起碼是個好妻子，對嗎？你從前對我可是怨氣十足著哪。」

　　「我能指望她做什麼呢？她現在幹的跟在我們家做佣人時做的是一樣的工作。」

　　「赫爾曼，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訴我。首先，咱們曾經一起生活過。其次，正像我以前告訴過你的，我認為自己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了。也許我還能幫你的忙呢。」

　　「怎麼幫忙？一個人躲在一間草料棚裡多年，他就不是社會的一分子了。事實是，在美國這兒我仍然躲在一個閣樓裡。你那天也這麼說過。」

　　「嗯，兩個死人當然不必互相隱瞞什麼了。只要你還在做著你一直在做的那些事情，你幹嘛不去找個像樣的職業呢？不能一輩子為拉比寫寫文章。」

　　「我還能幹別的什麼呢？為了要熨燙襯褲，你得身體結實，還得屬於某個工會。這兒管工人的組織叫工會，要參加進去可不容易，除非……」

　　「你的孩子都死了。你幹嘛不讓她生個孩子？」

　　「也許你還能生孩子。」

　　「幹嘛要生？為了讓那些異教徒焚燒嗎？不過，這兒實在太寂寞了。我碰到過一個在集中營裡待過的女人。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但是現在她又嫁了一個丈夫，又有了一群孩子。許多人又重新開始了生活。我叔叔跟我嘮叨到深夜，逼我跟你談一次話，談出個決定來。他倆是好人，就是有點過於直爽。他說你一定得和她離婚；要不，你得跟我離婚。他甚至還暗示他想留些遺產給我。他們對一切事情只有一個回答：這是上帝的意志。就因為他們相信這點，他們才能渡過一切難關，健康而安然地生活到現在。」

　　「我不能和雅德維珈按猶太教規定離婚，因為我們不是按猶太教規定結的婚，」赫爾曼說。

　　「你起碼是對她忠誠的吧，還是另外還有其他女人？」塔瑪拉問。

　　赫爾曼停頓了一下。「你要我把一切都坦白出來嗎？」

　　「我還是了解真實情況的好。」

　　「真實情況是，我有一個情婦。」

　　塔瑪拉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我就料到是這樣。你能跟雅德維珈談什麼？她只會把右腳的鞋穿到左腳上去。你那個情婦是誰？」

　　「從那邊集中營來的。」

　　「你幹嘛不跟她、反而跟雅德維珈結婚呢？」

　　「她有丈夫。他們不住在一起，可他又不跟她離婚。」

　　「我明白了，你一點也沒變。不管怎麼樣，你還是說了真話。你別還隱瞞著什麼事吧？」

　　「我什麼都說了。」

　　「對我來說，不管你是有一個情婦，還是兩個，或是一打，反正是一回事。如果在我年輕漂亮的時候，至少是不難看吧，你對我都不忠誠，那你幹嘛要對一個缺乏吸引力的鄉下人忠誠呢？嗯，那個……你的情婦，她同意你這麼做？」

　　「她沒有別的選擇。她丈夫不同意和她離婚。她愛我。」

　　「你也愛她嗎？」

　　「沒有她我無法生活。」

　　「得了，得了，從你嘴裡居然聽到這種話！她很漂亮？聰明？還是很迷人？」

　　「她既漂亮，又聰明，而且迷人。」

　　「你是怎麼安排的？在她們兩人中間趕來趕去？」

　　「我盡最大的努力。」

　　「你一件事也不了解。確切地說，什麼也不了解。如果我沒有親眼目睹他們對我們的孩子們的所作所為，我可能仍然是原來的我。人人都試圖安慰我，對我說時間會治癒我的創傷。事實恰恰相反：時間愈長，創傷愈深。我一定得在什麼地方租間房間，赫爾曼。我不能再和別人住在一起。和那些關在一起的人作伴倒容易些。如果我不想聽他們說話，我只要對他們說，走開，跟別人去煩就行了。但是我不能跟我叔叔這麼說話。他像父親一樣待我。我不需要離婚；我永遠不會再和別人生活在一起。當然，除非你想要離婚，那麼……」

　　「不，塔瑪拉，我不想離婚。我對你的感情是哪一個都無法奪走的。」

　　「什麼感情？你欺騙了其他的人，嗯，你是不可能改變的，不過你也是在欺騙你自己。我不想對你說教，但是你不會從這種烏七八糟的境況中得到好處的。我看著你就想到：一隻被獵人包圍而無法脫逃的野獸，看起來就像你這樣。你那個情婦是怎麼樣的人？」

　　「有點兒狂熱，可實在逗趣兒。」

　　「她沒有孩子？」

　　「沒有。」

　　「她是否挺年輕的，還能生孩子？」

　　「是的，但是她也不想要孩子。」

　　「你在說謊，赫爾曼。如果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她希望給他生孩子。她也希望做他的妻子，不讓他跑到另一個女人那兒去。她為什麼和丈夫處不好？」

　　「啊，他是個騙子，寄生蟲，無賴。他自稱有博士的頭銜，從老娘們那兒弄錢。」

　　「對不起，那麼她調換了一個後得到的是什麼呢？一個有兩個妻子、替一個騙人的拉比寫布道稿的男人。你把我的情況跟你情婦說過嗎？」

　　「還沒有。不過她看到了報上的通知，起了疑心。她可能隨時會給這兒來電話。要不，她已經打來過了？」

　　「沒人來過電話。如果她真的打電話來，我說什麼呢？說我是你妹妹？撒拉在對亞比米勒說到亞伯拉罕時就是這麼說的。」

　　「我對她說我的表兄來了，叫費維爾．萊姆伯格。」

　　「那我對她說我是費維爾．萊姆伯格？」塔瑪拉突然大笑起來。她整個面容全變了。她的眼睛閃爍著一種赫爾曼以前從未見過的，或是也許已經忘記的快樂的光芒。她左臉頰上浮現出一個酒窩。有那麼一會兒看起來像個調皮的姑娘。他站起身，她也站了起來。

　　「你這麼快就要走？」

　　「塔瑪拉，世界已經土崩瓦解，這不是我們的過錯。」

　　「我還指望什麼？在你的破車上做第三隻輪子？我們不要去損壞過去的歲月。我們在一起生活過多年。儘管你吵吵鬧鬧，那幾年仍然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他們站在靠近門口的走廊上繼續交談。塔瑪拉已經聽說，老齊科夫那個拉比老婆的兒媳還活著，而且就要結婚了。但是，作為一個虔誠的猶太人，她必須解除同她丈夫的弟弟結婚的約束。她丈夫在美國有個兄弟，是個自由思想家。「至少我有權利了解這些聖人，」塔瑪拉說。「也許，在我不幸的經歷中，這是上帝的旨意。」突然，她走近赫爾曼，在他嘴上吻了一下。事情發生得如此迅速，所以赫爾曼來不及回吻她一下。他想擁抱她，但她一邊很快地避開，一邊表示她希望他走。

　　※※※

　　四

　　在布魯克林過星期五跟在齊甫凱夫不同。儘管雅德維珈還沒有皈依猶太教，但是她盡量遵守傳統的猶太教規定。打從她在赫爾曼父母家工作那會兒起，她就記住了猶太教的儀式。她買了一個白麵包，還特別烘烤了安息日小甜餅。在美國這兒，她沒有合適的爐灶做安息日烤肉菜，不過有一位鄰居教她在煤氣灶上放一塊石棉墊，這樣，烤的菜就不會焦，而且星期六一天菜都是熱的。

　　雅德維珈去美人魚大道買了葡萄酒和祈禱蠟燭。她不知在哪裡弄到兩個黃銅燭臺，儘管她不知怎麼唸祈禱詞，她點起安息日蠟燭後，會用手指把雙眼捂住一會兒，嘴裡咕噥幾句，就像她看到赫爾曼的母親做的那樣。

　　然而赫爾曼這個猶太人反倒不理安息日那一套。他打開電燈，關電燈，儘管這樣做是被禁止的。吃完了魚、米飯、小豌豆和胡蘿蔔燉雞這頓安息日餐後，他坐下來寫東西，儘管這也是不允許的。雅德維珈問他為什麼要打破上帝的戒律，他說：「上帝是沒有的，你聽見嗎？即使是有的，我也不理祂。」

　　這個星期五，雖然赫爾曼已拿到了稿酬，可他似乎比往常更加心煩意亂。他問了雅德維珈好幾次，是否有人來過電話。在魚和湯兩道菜中間，他從胸口袋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草草地寫了些什麼。在有的星期五晚上，碰到他興致高的時候，他會唱他父親在吃飯時唱的讚美詩，如《肖洛姆．阿萊哈姆》、《一個可尊敬的女人》等，他把歌詞譯成波蘭語唱給雅德維珈聽。前面那首是向在安息日護送猶太人從會堂回家的天使們致敬。後面那首是讚揚一位貞節的妻子比珍珠還要難得。有一次，他給她翻譯了一首關於一個蘋果園、一個可愛的新郎和一個帶著珠寶的新娘的讚美詩。詩裡描述了擁抱，根據雅德維珈的看法，一首神聖的讚美詩裡這是不應該有的。赫爾曼解釋說，這首詩是一位以「聖獅」聞名的希伯來神祕主義哲學家寫的，他是一個奇蹟創造者，先知以利亞在他面前顯過靈。歌中的婚禮是在天堂裡進行的。

　　在他唱這些聖歌時，雅德維珈的臉上升起一片紅暈，一雙眼睛會變得愈加明亮，充滿了安息日的快樂。但是今天晚上他悶聲不響，煩躁不安。雅德維珈懷疑，他在外地有時候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他畢竟有時可能需要一個能識得那些細小的字母的女人。一個男人真的能懂得什麼才是對他最好嗎？男人們是多麼容易被一個詞兒、一絲微笑和一個手勢欺騙啊。

　　整整一星期中，一到黃昏雅德維珈就把長尾鸚鵡的鳥籠蓋起來。但是在安息日前夕，她讓牠們晚些睡覺。那隻雄鸚鵡沃伊圖斯會跟赫爾曼一起唱歌。這隻鳥會陷入一種神志恍惚的狀態，嘰喳亂叫、飛來飛去。今晚赫爾曼沒有唱歌，沃伊圖斯停在鳥籠頂上，用嘴整理自己的羽毛。

　　「出什麼事了嗎？」雅德維珈問。

　　「沒有，沒有，」赫爾曼答道。

　　雅德維珈離開房間去鋪床。赫爾曼望著窗外。瑪莎通常在星期五晚上給他來電話。在安息日這天，她從來不使用家裡的電話，以免惹惱她母親。她總是出去買香菸，從附近的一家店鋪裡給他打電話。但是今晚電話鈴還沒響過。

　　瑪莎已經看到報紙上的啟事，因此他隨時等待著這件不體面的事情敗露。他編造的謊話實在太明顯了。瑪莎肯定很快就會發現他並沒有在開玩笑，塔瑪拉是回來了。昨天，瑪莎有好幾次嘲弄地眨巴著眼睛，用嫉妒的、得意揚揚的口吻重複著他那假表哥費維爾．萊姆伯格的名字。顯然她是在推遲這次打擊，免得破壞他們從星期一開始的、那一星期休假。

　　正像赫爾曼對雅德維珈完全感到放心一樣，他對瑪莎感到毫無把握。她根本不接受他和其他女人一起生活這個事實。她用話刺激他，說她要回到里昂．托特希納那兒去。赫爾曼知道男人們在追求她。他經常看到他們在自助餐廳裡想方設法和她搭訕，問她住在哪兒，電話號碼多少，還留下了他們自己的名片。餐廳裡的工作人員，從老板到洗盤子的波多黎各人都眼饞地看覷著她。就是女人們也羨慕她那優美的體形、長長的脖子、纖細的腰肢、苗條的大腿和白皙的皮膚。他有什麼力量把她給吸引住了呢？這到底能維持多久呢？他已經無數次地做好準備，瑪莎總有一天會跟他鬧翻。

　　現在，他站在那兒望著窗外：街道燈光昏暗，樹上的葉子紋絲不動，康尼島的燈光映襯著天空。上了年紀的男女把椅子放在門口附近，正在聊天，這是那些沒有什麼可以希望的人的漫長的閒聊。

　　雅德維珈把手放在他肩上。「床已經鋪好了。被褥都是剛換上的。」

　　赫爾曼關掉了起居室的電燈，留下蠟燭閃著暗淡的搖曳不定的亮光。雅德維珈走進臥室。從農村帶來的女人的習慣她從不忘記。她在睡覺前漱口、洗臉、梳頭。就是在利普斯克，她也一直梳妝得乾乾淨淨。在這兒，她收聽波蘭廣播電臺播送的各種衛生指導節目。天黑了，沃伊圖斯發出最後一聲抗議，飛進籠內和瑪里安娜待在一起。牠挨著瑪里安娜穩穩當當地停在棲木上，牠倆就一動不動地棲息到黎明降臨，也許嘗到了隨死亡而來的大休息的滋味。這對人和動物是一種拯救。

　　赫爾曼慢慢地脫衣服。他想像塔瑪拉躺在她叔叔家中的沙發上，還沒有睡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著。瑪莎可能正站在克羅頓公園附近或是特賴蒙特大道上，抽著菸。路過的男孩子們朝她吹口哨。說不定有一輛汽車停下，有人正想把她帶走。也可能她正和什麼人一起坐在汽車裡。

　　電話鈴響了，赫爾曼趕忙去聽。一支安息日蠟燭已經熄滅，但是另一支仍然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他拿起聽筒，悄沒聲兒地說：「瑪莎！」

　　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瑪莎說：「你是不是正和那個鄉下人一起躺在床上？」

　　「沒有，我沒和她一起躺在床上。」

　　「那你在哪兒？在床底下？」

　　「你在哪兒？」赫爾曼問。

　　「對你來說，我在哪兒不都一樣？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可是你卻和一個利普斯克笨蛋一起過夜。而且你還有別的人。你那表哥費維爾．萊姆伯格是個胖妓女，你喜歡這種人。你是否也跟她睡過覺？」

　　「還沒有。」

　　「她是誰？你還是給我說實話的好。」

　　「我告訴過你了：塔瑪拉還活著，她到這兒來了。」

　　「塔瑪拉已經死了，正在地裡腐爛呢。費維爾是你的一個情婦。」

　　「我以父母的骨頭起誓，不是情婦！」

　　電話線那頭一陣緊張的沉默。

　　「告訴我她是誰？」瑪莎堅持著問。

　　「我一個親戚。一個失去自己的孩子，身心受到損傷的女人，同鄉會把她帶到了美國。」

　　「那你為什麼說是費維爾．萊姆伯格？」瑪莎問。

　　「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多疑的人。如果你聽見我提到一個女人，你馬上就會認為……」

　　「她多大年紀？」

　　「比我大，身體全垮了。難道你真的相信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會為了我的情婦在報上登啟事？他們是虔誠的人。我告訴過你給他們去電話，你自己去了解真相。」

　　「嗯，也許這回你是無罪的。你永遠不會知道這幾天我是怎麼過的。」

　　「小傻瓜，我愛你！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哪兒？在特賴蒙特大道的一家糖果店裡。我剛才一面抽菸，一面沿大道走著，每過幾分鐘就有一輛小汽車停下，有個流裡流氣的人想帶我走。那些男孩子衝我吹口哨，好像我是個十八歲的姑娘似的。他們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們星期一到哪兒去？」

　　「我們會找個好去處的。」

　　「留下母親一人在家，我有些擔心。她要是發起病來怎麼辦？哪怕她死了，也不會被人發現。」

　　「請一位鄰居照看她一下。」

　　「我跟鄰居們沒來往。我不能突然去找他們，要求他們幫忙。再說我媽怕見別人。如果有人敲門，她就以為是納粹。以色列的敵人應該像我享受這次旅行的前景似的享受生活。」

　　「如果是這樣，那就待在城裡吧。」

　　「我懷念青草，清新的微風。就是在集中營裡，空氣也不像這兒那麼汙濁。我要帶媽一塊兒去，但是在她眼裡，我是個妓女。上帝使她遭受各種不幸，她害怕得發抖，只怕她為上帝做得不夠。事實是，希特勒做了上帝想做的事。」

　　「那你幹嘛還要點安息日蠟燭？你幹嘛還要在贖罪日齋戒？」

　　「那不是為上帝。真的上帝憎恨我們。但是，我們幻想出一個愛我們的偶像，使我們成為祂的選民。你自己說過：『異教徒把石頭當成神，而我們把理論當成神。』你星期日什麼時候到我這兒來？」

　　「四點，你也既是個神，又是個凶手。好，祝你安息日愉快。」

　　※※※

　　五

　　赫爾曼和瑪莎坐公共汽車去阿第倫達克山【註：美國紐約州東北部的一處山地。】。經過六小時的旅程，他們在喬治湖下了車。他們花七塊錢租了一間房間，決定在那兒過夜。他倆出發的時候心中毫無計劃。赫爾曼在公園長凳上發現一張紐約州的地圖，這就成了他的導遊。從他們住的房間的窗戶望下去，可以看到一個湖和起伏的小山。微風徐徐吹拂，帶來陣陣松樹的清香。遠處傳來音樂聲。瑪莎隨身帶了一籃吃的，都是她和母親準備的，有薄煎餅、布丁、糖水蘋果、乾梅子、葡萄乾和一塊自製蛋糕。

　　瑪莎站在窗前，一面眺望湖面上的划艇和摩托艇，她一面抽菸，一面開玩笑地說：「納粹在哪兒？沒有納粹，這是個怎麼樣的世界啊？一個落後的國家，這個美國。」

　　臨來前，瑪莎用度假用的錢買了一瓶科涅克白蘭地。她在俄國時就學會了喝酒。赫爾曼只從紙杯中呷了一口，瑪莎卻一次次地倒滿自己的杯子，變得越來越興奮，又是唱歌又是吹口哨。

　　剛進入童年，瑪莎在華沙學過舞蹈。她的小腿跟舞蹈家的小腿那麼結實。這會兒她舉起雙臂跳起舞來。她穿著套裙和尼龍長統襪，嘴唇間叼著一支菸，頭髮蓬鬆，這使赫爾曼想起經常去齊甫凱夫演出的馬戲團裡的演員。她用意第緒語、希伯來語、俄語和波蘭語唱歌。她要赫爾曼跟她一起跳舞，用醉醺醺的口吻催促他：「來啊，猶太法典學院的學生娃，讓我瞧瞧你會點兒什麼。」

　　他們睡得很早，不過晚上他們卻有不知多少事情。瑪莎睡了一個小時就醒了。她想同時做許多事情：做愛、抽菸、喝酒、說話。月兒低懸在湖水上空。魚兒撲騰撲騰歡跳。星星像小燈籠似的晃動著。瑪莎給赫爾曼講故事，這些故事使他又生氣又嫉妒。

　　第二天早晨，他們收拾起東西又乘上公共汽車。這天晚上，他們在斯克龍湖邊的一間平房裡過夜。屋裡太冷，為了免得著涼，他們只得把衣服壓在毯子上。第二天吃過早飯，他倆租了一條小船。赫爾曼划槳，瑪莎張開四肢躺在陽光下取暖。赫爾曼想像他能從瑪莎額頭的皮膚和閉著的眼瞼中看到她的思想。

　　他沉思著，生活在美國，在一個自由國家裡，不用害怕納粹、邊境哨兵和告密者，是多麼古怪啊。他連要求入美國籍的初步申請書都沒有帶。在美國沒有人會問你要證明。不過，他沒法完全忘掉在美人魚大道和海神大道之間的一條馬路上，雅德維珈在等他。在東百老匯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的家中，塔瑪拉──她已經回來了──正等著他可能給予的任何微小的施捨。他永遠不可能完全擺脫這些女人對他的各種要求。哪怕蘭珀特拉比也有權抱怨他。赫爾曼拒絕了拉比想要強加給他的友誼。

　　然而，在淡藍的天空下，周圍是黃綠色的湖水，他內疚的心情還是有所減輕。鳥兒宣布新的一天來臨，好像這天是開天闢地後的第一個早晨似的。暖風帶來樹木的味兒和旅店裡正在做菜的香味。赫爾曼想像他聽到了一隻雞或是一隻鴨的尖叫聲。在這可愛的夏天早晨，家禽正在被宰殺，處處都是特雷布林卡。

　　瑪莎帶來的食物已經吃完，可是她不願去餐廳吃飯。她去市場買麵包、番茄、奶酪和蘋果。她買回來一大堆東西，足夠一大家子人吃的。她雖然調皮輕佻，但也具有做母親的本能。她不像放蕩的婦女那麼亂花錢。瑪莎在平房裡發現一隻石油爐，她在爐子上燒咖啡。石油味兒和煙使赫爾曼想起了自己在華沙的學生時代。

　　蒼蠅、蜜蜂和蝴蝶從敞開的窗戶外飛進屋。蒼蠅和蜜蜂叮在一些撒出來的糖上。一隻蝴蝶在一片麵包上空盤旋。牠並不吃，好像只是在欣賞麵包的香味兒。赫爾曼覺得不該把這些昆蟲趕走；他從每一種生物的身上，看到了生存、體驗和了解這個永恆的意志的種種表現。那隻蒼蠅的觸鬚朝食物探出去的時候，牠的後腳併在一起搓著。那隻蝴蝶的翅膀使赫爾曼想起了祈禱巾。蜜蜂嗡嗡嗡地飛來飛去，最後又飛了出去。一隻小螞蟻在近處爬著。經過寒冷的夜晚，牠活了下來，現在正在爬過桌子──可是到哪兒去呢？牠在一顆麵包屑前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前進，按著鋸齒形前後爬著。牠離開了蟻穴，只好獨立生活了。

　　從斯克龍湖出發，赫爾曼和瑪莎來到普萊西德湖。他倆在山上一幢房子裡要了間房間。房間裡一切都很陳舊，但一塵不染；客廳、樓梯、掛在牆上的畫和各種裝飾品、繡著紋章圖案的毛巾，毛巾是從德國進口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剩下來的。寬大的床上放著厚厚的枕頭，像歐洲的小旅店似的。從屋裡窗口望出去是群山。太陽已經落山，在牆壁上投下了一方塊一方塊綠紫色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赫爾曼下樓去打電話。他已經教會雅德維珈怎麼接收費電話。雅德維珈問他在哪兒，他說了他第一個想到的地名。平常雅德維珈並不埋怨他，可是這回她激動地說：她害怕黑夜，鄰居們笑話她，對著她指指戳戳。赫爾曼為什麼需要那麼多錢？她非常願意去工作，幫助他，這樣也好使他像其他男人那樣待在家裡。赫爾曼使她平靜下來，向她表示歉意，而且答應不在外面待得太久。她在電話裡給了他一個響吻，他也回吻了她。

　　他到樓上的時候，瑪莎不願和他說話。她說：「現在我可知道真相了。」

　　「什麼真相？」

　　「我聽見了。你惦記她，你簡直等不到回去跟她在一起了。」

　　「她很孤獨，又無依無靠。」

　　「那我呢？」

　　他們默默地吃晚飯。瑪莎沒有開燈。她遞給他一個煮雞蛋，他突然想起了聖殿節【註：猶太人紀念他們擺脫敘利亞和希臘的轄制，把耶路撒冷的聖殿再次呈獻給耶和華。】前夕、齋戒前的最後一頓飯，吃著微有灰燼的煮雞蛋，這是一種哀悼的表示，象徵著一個人的命運會像雞蛋那樣滾來滾去，會變壞。瑪莎交替著抽菸和咀嚼。他想跟她說話，可是她不願回答。吃完飯不久，她就和衣躺在床上，蜷曲著身子，很難弄清她到底是睡著了還是在發脾氣。

　　赫爾曼來到外面，沿著一條不知名的街道走著，在一家賣紀念品的商店櫥窗前，他停住了腳步望進去，印度洋娃娃、木底金邊涼鞋、西藏念珠、中國耳環、墨西哥手鐲。他來到一個湖邊，湖水映出了紅棕色的天空。從德國來的難民們──寬肩膀的男人和肥胖的女人在湖邊散步。他們正在談著房子啊、商店啊、證券交易所啊。「他們在哪些方面像是我的兄弟姐妹們呢？」赫爾曼問自己。「他們的猶太人的特點是什麼？我的猶太人的特點是什麼呢？」他們都有同樣的願望，盡快地同化，消除原來的口音。赫爾曼既不屬於他們也不屬於美國、波蘭或俄國的猶太人。像早晨桌子上的那隻螞蟻一樣，他離開了他的居住區。

　　赫爾曼繞著湖泊散步，他走過一小片一小片的樹林，走過一所蓋得像瑞士農舍小屋的旅店。螢火蟲一閃一閃，蟋蟀嘰嘰叫，一隻沒有睡覺的小鳥在樹梢間尖鳴。月亮升起來了，像一個骷髏頭。天上有什麼？什麼是月亮？是誰創造了月亮？為什麼要創造它？也許答案就像萬有引力那麼簡單，就等著某個人去發現，據說牛頓是在看到蘋果從樹上掉下的那一刻發現萬有引力的。也許包羅萬象的真理可以歸納在一句話中。要不，可以用來給它下定義的詞彙還有待創造吧？

　　他回到旅館的房間時已經很晚了。他走了好幾英里。屋子裡漆黑一團。瑪莎躺在床上的姿勢跟他離開房間時的一模一樣。他走近她，摸了摸她的臉，好像要確定她還活著似的。她給嚇了一跳，說：「你想幹嘛？」

　　他脫下衣服，挨著她躺下。他躺著睡著了。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月光明亮，瑪莎站在房間中央，嘴就著酒瓶喝科涅克白蘭地。

　　「瑪莎，這可不對勁！」

　　「怎樣才對勁呢？」

　　她脫去睡衣，走向他。他們默默地接吻、做愛。事後，她坐起來，點了一支菸。她突然說：「五年前的這時候我在哪兒？」她使勁想了很長時間。然後她說：「還在死人中間。」

　　※※※

　　六

　　赫爾曼和瑪莎繼續旅行，他們在離加拿大邊境不遠的一家旅館裡住下來。他們只剩下幾天假期了，旅館的費用倒不貴。

　　旅館的一排平房面臨湖水。穿著泳衣的男男女女在門外打牌。在一個網球場上，一位拉比戴著一頂室內便帽，穿著短褲跟他妻子在打網球，他妻子戴著正統猶太女人戴的假髮。在兩棵松樹間的一張吊床上躺著一個男孩和一位姑娘，兩人不停地格格笑著。男孩額頭很高，頭髮亂蓬蓬，狹窄的胸脯上長滿了汗毛。女孩子穿著一件緊身泳衣，脖子上戴著一顆大衛王之星。

　　旅館的老板娘告訴赫爾曼，這兒的飯菜是「嚴格按照猶太教規定」做的，旅客們都是「幸福的一家人」。她把赫爾曼和瑪莎帶到一間平房裡，房間的四壁沒有上過漆，露出橫梁的天花板。旅客們一起在餐廳一張長桌子上用餐。吃飯的時候，那些衣服穿得很少的母親把飯菜塞進她們孩子的嘴裡，她們決心讓孩子長成高大的美國人，六英尺高。孩子們哇哇亂哭，飯菜鯁住了，結果硬塞進嘴裡的菜又吐了出來。赫爾曼認為孩子們發怒的眼神似乎在說話：「為了滿足你們的虛榮心而受苦，我們可不幹。」打網球的拉比滔滔不絕地在說笑話。侍者──大學或是猶太法典學院的學生和年紀比較大的女人們開玩笑，和姑娘們調情。他們立即開始問瑪莎，她從哪兒來的，還不斷含蓄地奉承她。赫爾曼的喉嚨繃緊了。不管是洋蔥、碎牛肝、丸子、肥牛肉片還是香腸，他都嚥不下去。桌子旁邊的那個女人發愁地說：「他是怎麼樣的人啊？他不吃東西。」

　　赫爾曼在雅德維珈的草料棚裡和在德國難民營裡待過，後來在美國又艱苦地生活了多年，和這種現代猶太人已經失去接觸。可是他們出現在這兒。一個圓臉、白髮的意第緒語詩人正在和拉比進行討論。詩人自稱是無神論者，談論著世俗的人情、文化、猶太人領域和反猶太主義。當詩人繼續滔滔不絕地談論時，拉比舉行了飯後洗手儀式，嘴裡咕嚕著祝福詞。有時拉比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呆滯的神色，還出聲吟誦幾個詞兒。一個胖女人爭論說，意第緒語是一種土語，是一種沒有語法的大雜燴。一個蓄著鬍鬚、戴金絲邊眼鏡和絲絨便帽的猶太人站起身，發表了一通關於新建的以色列國的演說，並且徵募捐款。

　　瑪莎已經和別的女人交談開了。她們叫她布羅德太太，想知道她和赫爾曼什麼時候結婚的，有幾個孩子，赫爾曼幹什麼工作。赫爾曼低垂著腦袋。和別人的每一種接觸都使他心裡感到恐懼。有人會認識他和雅德維珈是住在布魯克林的，這種可能性總是存在的。

　　一個加里西亞老人抓住布羅德這個姓開始仔細詢問赫爾曼，他的老家是在倫貝格、塔爾努夫、布羅迪還是在德羅戈貝奇。老人有個親戚也姓布羅德，是他父親或是祖父的表親的後代，這個表親是個拉比，後來成了一名律師，現下是特拉維夫以色列正教黨的一個重要人物。赫爾曼回答得越多，那個老人越是要刨根問底。他似乎下定決心要證明他和赫爾曼是親戚。

　　坐在桌子邊的女人們眾口一詞誇瑪莎長得漂亮，身材苗條，穿著美觀。她們了解到瑪莎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時候，就想知道瑪莎是否願意接工作。她們都有各式各樣的衣服需要放大、改小、放長或是改短。

　　赫爾曼吃得很少，但是他從桌邊站起來的時候，覺得胃很沉。他和瑪莎出去散步。他沒有意識到，經過這些年的孤獨生活，他已變得多麼不耐煩，同一切人事糾纏多麼疏遠。他只有一個願望：盡快離開這裡。他走得很快，瑪莎給拉在後面。

　　「你幹嘛奔跑？沒有人在追你。」

　　他們朝山上走去。赫爾曼不時朝後看。在這兒人能不能躲開納粹？會有人把他和瑪莎藏在草料棚裡嗎？他剛吃完午飯，就已經在擔心晚飯時分怎麼去應付那些人。他沒法坐在他們中間，看著別人硬塞東西給孩子們吃，把食物弄得一團糟。他沒法聽那些空話。在城裡時，赫爾曼一直渴望大自然、渴望野外，但實際上他並不適應這種寧靜。瑪莎怕狗。每次她聽到狗叫，總是抓住赫爾曼的胳膊。她很快就說她穿著高跟鞋走不動了。他們從一些農民身旁經過，他們都帶著厭惡的神情打量著正在散步的這一對男女。

　　他們回到旅館，赫爾曼突然決定去租一條供旅客用的划艇。瑪莎勸他別這麼做。「你會把咱倆淹死的，」她說。但是她最後還是坐在小艇上，點起了一支菸。赫爾曼知道怎麼划船，不過他和瑪莎都不會游泳。淡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微風吹拂著。波浪起伏，拍打著划艇的兩側，划艇像搖籃似地搖晃著。赫爾曼不時地聽到濺水聲，好像某個怪物正潛在水中，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游著，準備隨時掀翻小艇。瑪莎帶著擔憂的神色注視他，指揮他，批評他。對他在運動方面的能力，瑪莎沒什麼信心。要不，也許她不信任的是她自己的命運。

　　「看那隻蝴蝶！」

　　瑪莎用手指著。牠到底怎麼能在世界上飛得離岸這麼遠？牠還能飛回去嗎？蝴蝶在半空中飛翔。牠彎彎曲曲地飛著，沒有一定的方向，突然牠不見了。波浪呈現出金黃色和陰影交織成的圖案，把湖水變成一個巨大而流動的棋盤。

　　「小心！那兒有一塊礁石！」

　　瑪莎驀地坐直身子，小艇左右搖晃不停。赫爾曼馬上朝後划槳。一塊礁石突出在水面上，尖尖的，表面凸凹不平，還長滿了青苔，它是冰河時代和在地球上沖出這個盆地的那條冰河的遺留物。它經受了陣雨、大雪、嚴寒和酷暑的侵襲。它什麼都不怕。它不需要拯救，它早已得到了拯救。

　　赫爾曼把小船划到岸邊，他和瑪莎上了岸。他們回到那間平房，躺在床上，蓋上羊毛毯。瑪莎緊閉的雙眼似乎在眼瞼下微笑。然後她努動著嘴唇。赫爾曼注視著她。他認識她嗎？連她的面貌他都似乎感到陌生。他從來沒有好好考慮過她的鼻子、下巴和前額的形狀。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瑪莎渾身發抖，坐起身來。「我剛才見到了我的父親。」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問：「今天是幾號？」

　　赫爾曼講了日期。

　　「我的朋友來過已有七個星期了，」瑪莎說。

　　赫爾曼開始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跟她一起生活的幾個女人都給月經另起名字，叫成什麼聖日啦，朋友啦，月刊啦。他警惕起來，計算著和她待在一起的日子。

　　「是啊，晚了。」

　　「我每次都不晚。別的事情我可能不正常，這個我可百分之百正常。」

　　「找醫生給看看。」

　　「還太早，他們看不出什麼。我再等上一個星期。在美國，人工流產要花五百美元。」瑪莎改變了說話的腔調。「而且也很危險。原來在自助餐廳裡工作的一個女人去做人工流產。結果她得了血中毒，死了。死得多麼可怕啊！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我媽怎麼辦呢？我敢肯定你會讓她挨餓的。」

　　「別說得那麼嚇人。你還沒死呢。」

　　「生死相隔有多遠？我看到過人們死去，我可知道。」

　　※※※

　　七

　　那位拉比顯然準備好一些新的笑話在吃晚飯時講；他肚子裡的軼事似乎是講不完的。婦女們格格發笑。實習侍者乒乒乓乓端上飯菜。孩子們昏昏欲睡，不想吃什麼，他們的媽媽拍打他們的手。一位新近來到美國的婦女把飯菜退了回去，侍者問道：「在希特勒統治下你吃得更好嗎？」

　　飯後，他們都集中在一間由倉庫改建成的娛樂場內。那位意第緒語詩人發表了一通歌頌史達林的演說，還背誦無產階級詩歌。一名女演員表演模仿知名人士。她哭啊、笑啊、尖叫啊、做出各種各樣的表情。一個曾在紐約意第緒語雜耍場演過的男演員講各種黃色的故事：有一個丈夫受了矇騙，他的妻子把一個哥薩克藏在她床底下；有一個拉比去給一個放蕩的女人講道，離開她家時衣服上的鈕扣遮布都敞開著。女人和姑娘們笑得彎下身去。「為什麼對我來說一切都那麼痛苦？」赫爾曼問自己。這間娛樂場裡粗俗的氣氛否定了創造的意義。它使大屠殺的極大痛苦蒙受恥辱。有幾個旅客是從納粹恐怖中逃出來的難民。屋裡燈火通明，引得那些飛蛾從敞開著的門外飛進來，牠們被虛假的白天所欺騙。牠們飛來飛去，不大一會兒工夫，不是撞死在牆上，就是在燈泡上燒死。

　　赫爾曼向四周掃了一眼，看到瑪莎正和一個大個子男人在跳舞，那位男子身穿一件方格子襯衫和一條綠短褲，露在外面的大腿上全是汗毛。他摟著瑪莎的腰，她的手勉強搭到他的肩上。一個服務員吹小號，另一個敲著鼓。第三個吹奏一個自己做的樂器，那個樂器看上去像一把有許多窟窿的壺。

　　赫爾曼和瑪莎一起離開紐約以來，他幾乎沒有單獨活動的機會。他猶豫再三之後，走出娛樂場，沒有讓瑪莎看到他離開。這天晚上沒有月亮，天氣冷颼颼的。赫爾曼走過一個飼養場。一頭小牛站在牛欄裡。牠帶著不會說話的動物那種困惑不解的神情凝視著黑夜。牠的大眼睛似乎在問：我是誰？我在這兒幹嘛？冷風一陣陣從山裡吹來。流星從空中劃過。遠處的娛樂場越來越小，坐落在下面像一隻螢火蟲。瑪莎雖然對一切採取反抗態度，她仍然保持著她正當的天性。她希望有丈夫、孩子，有一個家。她喜歡音樂，戲劇，愛嘲弄演員的笑柄。但是，赫爾曼的內心有一種無法消除的悲傷。他不是希特勒的受難者。在希特勒統治之前很久，他就一直是受難者。

　　他走到一間燒得只剩框架的房子前停住了腳。一股刺鼻的焦味、一個個空洞──原先是窗戶、燒得漆黑的門洞和黑黑的煙囪，這一切吸引著他，他走了進去。如果確實有鬼，祂們會住在這種被燒毀的房子裡。既然他受不了人，也許鬼是他的天然夥伴。他能留在這堆瓦礫裡度過餘生嗎？他站在燒焦的四壁中間，聞著早就熄滅了的火燒味兒。赫爾曼能聽到黑夜的呼吸聲。他甚至想像它在睡夢中打鼾。寂靜在他耳朵中響著。他在木炭和灰燼上走著。不，他不能待在那些表演啦、笑啦、唱歌啦、跳舞啦中間。從一個空洞──原來是窗戶──裡，他看到了黑沉沉的天空、一張寫滿了象形文字的草紙。赫爾曼的眼光停在三顆星星上，它們的排列像希伯來文的母音賽格爾。他注視著三顆恆星，也許每一顆星都有它自己的行星、彗星。真奇怪，一個腦殼加上一點肌肉，就能看到這麼遠的東西！真奇特，滿滿的一腦殼腦漿老是猶豫不定，無法得出任何結論！上帝啊、星星啊、死人啊，都是默不作聲的。說話的人呢，什麼也沒吐露……

　　他轉身朝已經漆黑一片的娛樂場走去。那幢房子，剛才還熱鬧非凡，轉眼已寂靜無聲、空無一人，陷入在一切無生命的物體那種自我專注中。赫爾曼開始尋找他住的那間平房，不過他知道找到它是困難的。無論到哪兒──城市、鄉村、船上或旅館裡，他總是會迷失。旅館辦公室那所房子的門口亮著一盞燈，可是屋裡沒人。

　　赫爾曼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瑪莎已經和那個穿綠短褲的舞伴睡覺去了。這不大可能，但是在失去了一切信仰的現代人中，什麼都可能發生的。如果不是凶殺和私通，文明還包含什麼？瑪莎一定是聽出了他的腳步聲。有一扇門打開了，他聽到了瑪莎的聲音。

　　※※※

　　八

　　瑪莎服了一片安眠藥，睡著了，可赫爾曼還醒著。開始，他和納粹進行照例的戰爭，向他們扔原子彈，用神祕的導彈轟炸他們的軍隊，把他們的艦隊拎出海洋，放到希特勒在貝希特斯加登【註：位於德國巴伐利亞州東南部的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別墅附近的地面上。他盡力想睡，可他無法停止胡思亂想。他的腦袋像一部失去了控制的機器那麼運轉著。他又在喝那劑能使他探究時間、空間和「事物本身」的藥水。他的沉思默想總是使他得出同樣的結論：上帝（或者不管祂是什麼）肯定是聰明的，但沒有跡象表明祂是仁慈的。如果在天上等級森嚴的統治集團裡確實有一位仁慈的上帝，那祂也不過是個孤立無援的小神，是一種處於天上的納粹之中的天上的猶太人。只要你沒有勇氣離開這個世界，你就只能求助於酒精、鴉片、利普斯克的草料棚或希弗拉．普厄家的一間屋子，躲藏起來或是想法混下去。

　　他睡著了，夢見日食和送葬的隊伍。他們一個接一個跟在長長的馬拉的柩車後面，坐在馬背上的都是巨人。他們既是死者又是送葬者。「這怎麼可能呢？」他在睡夢中問自己。「一夥已經被定了罪的人能帶著他們自己到墓地去嗎？」他們手持火把，悲哀地唱著輓歌。他們的長袍拖到地上，頭盔上的尖頂伸到雲層裡。

　　赫爾曼嚇了一跳，床的生鏽的彈簧發出刺耳的嘎嘎聲。他嚇醒了，渾身汗津津的。他的胃很脹，小便憋得慌。他頭下面的枕頭又濕又皺，像是洗好後絞過似的。他睡了多長時間？一個小時？六個小時？平房內漆黑一團，像冬天那麼寒冷。瑪莎坐在床上，她那蒼白的臉在黑暗中像一點亮光。「赫爾曼，我害怕動手術！」她聲音沙啞地喊叫起來，這聲音和希弗拉．普厄的一模一樣。過了片刻，赫爾曼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嗯，好吧。」

　　「也許里昂會跟我離婚。我要明白地告訴他。如果他不同意離婚，孩子就姓他的姓。」

　　「我不能和雅德維珈離婚。」

　　瑪莎一下就火冒三丈。「你不能！」她吼叫著。「英國國王要和他相愛的女人結婚，放棄了王位，而你連一個愚蠢的鄉下女人都丟不開！沒有什麼法律可以強迫你和她一起生活。大不了你得付給她生活費。我來付這筆贍養費。我可以加班，我來付！」

　　「你要知道，離婚就會要了雅德維珈的命。」

　　「我不懂這種事。告訴我，你和那騷貨的婚禮有拉比主持嗎？」

　　「拉比？沒有。」

　　「那你們怎麼結的婚？」

　　「世俗結婚。」

　　「根據猶太教法律，那種結婚根本不算數。跟我按猶太教儀式結婚吧。我才不要他們異教的證書呢。」

　　「沒有結婚證書，拉比是不肯主持婚禮的。這兒是美國，不是波蘭。」

　　「我去找一位願意的拉比。」

　　「那仍然是重婚──更糟是一夫多妻。」

　　「沒有人會知道。只有我母親和我知道。我們可以搬家，你愛用什麼名字就用什麼名字。如果你那個鄉下人可愛得你沒有她就無法生活，那你一星期就去跟她過一天。我同意你那麼做，我不會吵的。」

　　「那我早晚會被捕，並被驅逐出境。」

　　「只要沒有結婚證書，沒人能證明我們是夫妻。你可以在婚後把婚約燒掉。」

　　「孩子出生你得去登記啊。」

　　「我們要想出一個辦法來。我準備和你一起容忍這樣一個白癡，這就足夠了。讓我說完。」瑪莎改變語調。「我坐在這兒已經想了整整一個小時了。如果你不同意，你可以馬上離開這兒，別再回來了。我去找個會動手術的醫生，不過，你別再見我了。我給你一分鐘時間回答。如果你不同意，穿上衣服，出去。一秒鐘我都不要你在這兒待著。」

　　「你這是在要我違法。我會害怕街上的每一個警察。」

　　「不管怎麼你都害怕。回答我！」

　　「好吧。」

　　瑪莎沉默了好長時間。

　　「你光是說說的吧？」她最後說。「要不，我明天得再從頭來一遍吧？」

　　「不，講定了。」

　　「要你對什麼事情作出決定，需要下最後通牒。明天早晨，第一件事情我就要給里昂打電話，告訴他他一定得跟我離婚。假如他不同意，我就毀了他。」

　　「你要幹什麼？開槍打死他？」

　　「這我也辦得到，不過我有別的辦法整治他。從法律上講，他就像是豬肉，完全不合乎猶太教的教規。如果我要去報告，他明天就能被驅逐出去。」

　　「根據猶太教法律，不管怎麼，我們的孩子是個私生子。這是在你離婚前懷的孕啊。」

　　「猶太教法律和其他所有的法律對我來說，不過是去年的冰霜。我只是為了我母親才這麼幹的，只是為了她。」

　　瑪莎下了床，在黑暗中走來走去。一隻雄雞啼了，其他的雄雞也跟著啼起來。一片泛藍的亮光從窗外透射進屋。夏夜已經過去。鳥兒同時都吱吱喳喳地啼鳴啁啾。赫爾曼不能再躺在床上了。他起身穿好褲子和皮鞋，打開房門。

　　戶外一片清晨景象。冉冉升起的太陽在夜空中留下了一幅稚氣的作品──一點點、一片片、一團團的各種色彩。草上沾滿了露水，湖上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薄霧。三隻幼鳥棲息在那間平房附近的一棵樹的枝條上，牠們張大著柔軟的小嘴，牠們的媽媽從自己嘴裡吐出一小口一小口蟲子和花莖餵牠們。牠像那些明白自己責任的人，一心一意、勤勤懇懇地飛來飛去。太陽從湖後面升起來。火焰似的陽光把湖水染得通紅。為了使地球上有更多的果子，一顆松果從松樹上落下，準備在泥土中生長成一棵新的松樹。

　　瑪莎穿著長睡衣、光腳走到外面，嘴裡叼著一支香菸。

　　「自我們見面那一天起成就一直想給你生個孩子。」

第五章

　　一

　　赫爾曼又在準備出門。他撒了個謊，說要出門去推銷《大英百科全書》，並告訴雅德維珈他得在中西部待一個星期。雅德維珈根本不懂一本書和另一本書有什麼區別，因此這個謊話完全是多餘的。但是，赫爾曼已經養成了說謊的習慣。況且謊言越來越叫人難以相信，需要不斷加以補救，最近，雅德維珈一直在埋怨他。新年的第一天他就不在家，第二天又是半天在外面。她準備了鯉魚頭、蘋果和蜂蜜，還專門烤製了新年麵包，完全是按照鄰居教給她的方法做的，但甚至在新年裡，赫爾曼顯然也賣書。

　　現在樓裡的女人們讓雅德維珈相信──半用意第緒語、半用波蘭語說的──她丈夫一定在什麼地方有個情婦。有個老婦人建議她去請一位律師，跟赫爾曼離婚，要求他付給贍養費。另一個把她帶到會堂聽吹羊角。她站在女人中間，一聽到悲哀的羊角聲，突然大哭起來。羊角聲使她想起了利普斯克，想起了戰爭，想起了她父親的去世。

　　赫爾曼跟她在一起只待了幾天，現在又要走了，這回他不是到瑪莎而是到塔瑪拉那兒，她在卡茨基爾山租了一間平房。他對瑪莎也說了個謊。他告訴她說，他要和蘭珀特拉比一起到大西洋城去參加為期兩天的拉比會議。

　　這是個站不住腳的藉口。哪怕是革新派的拉比也不在敬畏的日子裡舉行會議。但是，瑪莎已經使里昂．托特希納離了婚，期望九十天的法定等待期限一過去，就跟赫爾曼結婚，她現在不再為爭風吃醋而大發雷霆了。離婚和懷孕似乎改變了她的看法。她像妻子對待丈夫那樣對待赫爾曼。她甚至對她母親比以前顯得更熱愛了。瑪莎找到了一個拉比，他是個難民，同意不要結婚證書給他們主持婚禮。

　　赫爾曼告訴她，他將在贖罪節【註：古猶太人重要節日，每年猶太曆七月初十，以色列人和住在他們中間的外僑必須禁食，不准工作。】前從大西洋城回來，她沒盤問他。他還對她說，蘭珀特拉比要付給他一筆五十元的稿酬，他們需要這筆錢。

　　整個這次行動充滿著危險。他答應給瑪莎打電話，他知道長途臺的接線員可能會說到電話是打哪兒來的。瑪莎可能決定給蘭珀特拉比的辦公室打電話，就會發現拉比是在紐約。不過，瑪莎既然沒有給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打電話檢查他，她可能不會給蘭珀特打電話。加上一個危險也沒有多大差別，他有兩個妻子，快要娶第三個。儘管他對自己這種行為的後果和隨之而來的羞辱感到害怕，但是他還是有點兒欣賞這種永遠面臨災難的緊張感。他既計劃好又臨時湊合自己的行動。馮．哈特曼說，「無意識」從不犯錯誤。赫爾曼的話似乎都是脫口而出的，只是在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想出來的是什麼策略和托詞。在這種瘋狂的感情大雜燴後面，一個工於心計的賭棍在每天的冒險活動中成長起來。

　　赫爾曼很容易從塔瑪拉那兒解脫出來。她說了好幾回，如果他需要離婚，她可以同意。但是這個離婚對他沒多大用處。重婚和一夫多妻在法律上沒多大區別。而且，辦離婚手續需要花錢，他就得寫文章。但是還有一點：赫爾曼在塔瑪拉的生還中看到了一種他那神祕信仰的象徵。每當他和她待在一起，他就重新體會到復活的奇蹟。有時，在她對他說話時，他覺得自己是在一個她顯靈的降神會上。他甚至開玩笑地想到，塔瑪拉並沒有真的生活在活人中，只是她的幽靈回到了他這兒。

　　赫爾曼甚至在戰前就對神祕學有興趣。在紐約這兒，他有空閒的時間就到第四十二街上的公共圖書館去，查閱各種有關測心術、天眼通、附在身上的鬼和捉弄人的鬼等有關靈學的著作。既然正規的宗教跟破產一樣那麼糟，哲學已經失去一切意義，那麼，神祕學對那些仍在尋求真理的人是一門有效的學科。但是，靈魂按各種不同的水準存在著。塔瑪拉的舉止──至少在表面上──像個活人。難民組織每月給她補貼，她叔叔里布．亞伯拉罕．尼森也幫助她。她在芒泰恩代爾一家猶太旅館裡租了一間平房。她不願待在主樓裡，不願去餐廳吃飯。旅館老板，一個波蘭猶太人，同意一天兩餐把飯送到她房間去。兩個星期快要過去了，可是赫爾曼還沒有實現他的諾言：和她一起住幾天。他收到過她一封信，寫的是他在布魯克林的地址，責怪他不守信用。她在信的最後寫道：「就算我還是個死人，來看看我的墳墓吧。」

　　臨行前，赫爾曼把一切都安排停當：給了雅德維珈錢；付了布朗克斯的房租；給塔瑪拉買了一件禮物。他還把他正在寫的蘭珀特拉比的一篇稿子放進手提箱內。

　　赫爾曼到達起點站的時間太早，他坐在一張長凳上，箱子放在腳邊，等著車站宣布開往芒泰恩代爾的公共汽車的到來。這趟車還不能直接把他送到塔瑪拉的住地，他還得在中途換車。

　　他買了一份意第緒語報紙，不過只看了看大標題。全部新聞要點總是一樣的：德國正在重建；盟國和蘇聯寬恕了納粹的罪行。赫爾曼每次讀到這樣的新聞，心裡就湧起一種復仇的幻想，他想像自己找到了摧毀全部軍隊和破壞工業的辦法。他想辦法使那些參予過消滅猶太人的人受審。他一有一點兒不滿，這些幻想就充滿了他的腦子，他感到羞愧，但是這些幻想帶著稚氣的頑固繼續存在。

　　聽到喊芒泰恩代爾，他趕忙來到停車場的入口處。他把手提箱拎起來放到行李架上，一時覺得心情輕鬆。他幾乎不去注意其他上車的乘客。他們說意第緒語，用意第緒語報紙包東西。車子開動了，過了一會兒，一陣帶著青草、樹木和汽油味的微風從半開著的窗外吹進來。

　　原來用五小時就能到達芒泰恩代爾，可這次幾乎用了整整一天。車子在終點站停了下來，他們還得等另一輛車。戶外還是夏天的天氣，不過白天越來越短了。太陽落山以後，一輪新月出現在天空，一會兒又消失在雲層中。天黑了，滿天星斗。第二輛公共汽車的司機不得不把車廂裡的燈關掉，因為這些燈光攪得他無法看清狹窄而彎曲的道路。車子駛過叢林，一家燈光通明的旅館突然出現在眼前。遊廊上，男男女女都在打牌。車子從旅館邊飛駛而過，旅館好像海市蜃樓一樣虛無飄渺。

　　其他乘客陸續在各車站下車，消失在黑夜中。剩下赫爾曼獨自一人乘在車上。他坐在那兒，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想把沿途的每一棵樹、每一片灌木和每一塊石頭都記在心裡，似乎美國註定要像波蘭那樣遭到毀滅，他一定要把每個細節都印在腦海裡。難道整個星球不是遲早要崩潰嗎？赫爾曼曾經讀到過，整個宇宙在逐漸膨脹，而且確實在趨向爆炸。夜間的憂鬱降自上天。星星閃爍著，像是某個宇宙會堂裡的紀念蠟燭。

　　公共汽車在皇宮旅館前停下來，車內的燈亮起來了，赫爾曼要在這兒下車。這家旅館跟剛才路過的那家完全一樣：一樣的遊廊，一樣的椅子、桌子、男人、女人，一樣在專心致志地打牌。「難道公共汽車兜了個圈子？」他感到納悶。坐了那麼長時間的車，他覺得兩腿僵硬，但他還是精神抖擻地邁著大步朝旅館走去。

　　突然，塔瑪拉出現了，她穿著白外套、黑裙子和白皮鞋。她看起來曬黑了，年紀比較輕了。她的頭髮梳成了別的式樣。她向他奔來，提起他的手提箱，把他介紹給牌桌旁的幾個婦女。一個穿泳衣、肩上披了件茄克的女人迅速地朝自己的牌瞥了一眼，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一個男人怎麼能讓這麼漂亮的妻子一個人待那麼長時間？那些男人圍著她團團轉，就像蒼蠅圍著蜂蜜一樣。」

　　「路上怎麼耽擱了這麼多時間？」塔瑪拉問，她的話、她的波蘭─意第緒語口音和熟悉的聲調打破了他所有的神祕的幻想。她不是來自另一世界的幽靈。她已經長胖了一些。

　　「你餓嗎？」她問道，「他們給你留了晚飯。」她挽著他的胳膊，帶他走進餐廳用餐，餐廳那兒還亮著一盞燈。桌子已準備好明天開早飯了。還有人在廚房裡磨磨蹭蹭地工作，可以聽到嘩嘩的流水聲。塔瑪拉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一個青年人跟著她，青年人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赫爾曼的晚飯：半個甜瓜、麵條湯、胡蘿蔔燉雞、糖汁水果、一塊蜂蜜蛋糕。塔瑪拉和這個青年人開玩笑，他親切地回答著。赫爾曼注意到，他的胳膊上刺著一個藍色的數字。

　　男侍者走開了，塔瑪拉默默不語。赫爾曼乍到時感到的她的青春似乎消失了，甚至她曬黑的皮膚似乎也褪色了。她的眼睛下面出現了黑影和隱隱約約的眼袋。

　　「你看到那小夥子了嗎？」她說，「以前，他就曾站在焚化爐的門口，再過一分鐘就成一堆灰了。」

　　※※※

　　二

　　塔瑪拉躺在床上，赫爾曼在給他拿到屋裡來的帆布床上休息，但是兩人都睡不著。赫爾曼打了個盹，只一會兒工夫就驚醒了。帆布床在他身子底下嘎吱嘎吱地響。

　　「你沒睡著？」塔瑪拉說。

　　「啊，我會睡著的。」

　　「我有安眠藥。如果你要的話，我給你一片。我吃安眠藥，可還是醒著。如果我確實睡著了，那也不能說是真的睡著，只能說是陷入空虛。我來給你一片。」

　　「不，塔瑪拉，不吃藥我也能睡著。」

　　「那你幹嘛整夜翻來翻去？」

　　「如果跟你睡在一起，我就能睡著。」

　　塔瑪拉沉默了一會兒。

　　「這有什麼意思？你有妻子。我是具屍體，赫爾曼，人不跟屍體一起睡覺。」

　　「那我是什麼？」

　　「我想你對雅德維珈至少是忠實的。」

　　「我告訴過你全部情況。」

　　「是啊，你是告訴過我。過去有人跟我說什麼事，我總是能清楚地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現在別人說話，我聽得倒很清楚，可就是聽不進去。那些話從我的耳朵旁邊滑過去，像從油布上滑過去一樣。如果你睡在你床上不舒服，那麼，到我這兒來吧。」

　　「好的。」

　　赫爾曼在黑暗中跨下帆布床。他鑽進塔瑪拉的被子，感覺到她身上的溫暖和某種相隔多年已經遺忘的東西，某種既是母性而又完全是陌生的東西。塔瑪拉朝天躺著，一動也不動。赫爾曼面對著她側身躺著。他沒有撫摸她，但是他注意到她的乳房豐滿。他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像新郎在新婚之夜那樣窘迫。他們分離的這些年像一塊隔板，有效地把他們隔開了。羊毛毯緊緊地塞在床墊底下，赫爾曼想叫塔瑪拉把它拉拉鬆，可是他猶豫不決。

　　塔瑪拉說：「我們有多久不睡在一起了？我好像覺得有一百年了。」

　　「不到十年。」

　　「真的？對我來說，這似乎是無盡期。只有上帝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塞進這麼許多事情。」

　　「我想你並不信仰上帝。」

　　「在孩子們遇難以後，我不再相信上帝了。一九四〇年的贖罪節我在哪兒？在俄國，在明斯克。我在一家工廠裡縫製粗麻布袋，想方設法地掙口飯吃吧。我和異教徒一起住在郊區，贖罪節來臨，我決定還是要吃飯。在那兒，齋戒有什麼意思？再說向鄰居們表示你信教也是不明智的。但是到了晚上，我知道什麼地方的猶太人正在背誦科爾─尼德來，我就嚥不下飯菜了。」

　　「你說過小大衛和切維德到你這兒來過。」

　　這話一說出口，赫爾曼立刻後悔了，塔瑪拉沒有動彈，不過床本身開始嘎吱嘎吱響起來，似乎赫爾曼的話語使它受到了震動。等床發出的刺耳的聲音停止，塔瑪拉說：「你不會相信我的話的。我還是什麼也不說的好。」

　　「我相信你。懷疑一切的人也能相信一切。」

　　「哪怕我想說，我也沒法告訴你。只有一種情況可以解釋它──我瘋了。但是，即使是精神病也得有個起因啊。」

　　「他們什麼時候來的？在你睡夢中？」

　　「我不知道。我跟你說，我不睡覺而是陷入一個無底深淵。我往下掉啊，掉啊，根本掉不到底。接著，我懸在半空中。這只是一個例子。我經歷的事兒太多了，這些事我既記不住也沒法告訴任何人。白天我過得還可以，可到了晚上就充滿了恐怖。也許我應該找精神病醫生看看，但是他能幫我什麼忙呢？他所能做的就是給我說的這些情況起個拉丁學名。我去看醫生，只是為了要一樣東西：一張安眠藥的處方。孩子們──是啊，他們來的。有時候，他們到早晨才離開。」

　　「他們說些什麼？」

　　「啊，他們說一整夜的話，可等我醒來，我一句也記不得。即使我記住了幾個詞，我也很快就忘記了。不過我有這樣一種感覺：他們在什麼地方生活著，而且想和我接觸。有時我跟他們一起走，或是跟他們一起飛，我拿不準究竟是走還是飛。我還聽到音樂，呵，這是一種無聲音樂。我們來到一處邊界我無法通過。他們從我身邊迅速離去，飄到邊界的另一邊。我記不得邊界是什麼──是一座小山、還是一道柵欄。有時，我想像自己看到了樓梯，有人來接他們──一個聖人或是一個精靈。不管我怎麼說，赫爾曼，這是不可能確切的，因為任何語言都無法描述這些事。當然，如果我是瘋子，那這就是我發瘋的全部行為。」

　　「你沒瘋，塔瑪拉。」

　　「嗯，這聽來倒不錯。可有人真的知道什麼是發瘋嗎？你既然躺在這兒了，幹嘛不靠近一些呢？對，這樣很好。有許多年，我活著，相信你已不再在人間，而人跟死人算的帳是不同的。當我發現你還活著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因此我無法改變我的態度。」

　　「孩子們從來沒談到過我？」

　　「我想他們談到過，不過我也不確定。」

　　一時間寂靜無聲。連蟋蟀也安靜下來了。後來赫爾曼聽到流水聲，像是一條流動的小溪，還是排水管？他聽到肚子在咕咕作響，可是他不能確定是他自己的胃還是塔瑪拉的胃在響。他覺得身上發癢，很想搔一搔，但是他忍住了。他並沒有真正在思考。然而有些想法還是在他腦子裡活動著。突然，他說：「塔瑪拉，我想問你一件事。」甚至在他說話的當兒，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問些什麼。

　　「什麼事？」

　　「你幹嘛孤身一人？」

　　塔瑪拉沒有回答。他以為她已經睡著了，但是她說話了，神志完全清醒，聲音清楚。「我早就告訴過你，我認為愛情不是兒戲。」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能跟一個我不愛的男人一起生活。事情就這麼簡單。」

　　「這意思是說你還愛著我？」

　　「我沒這麼說。」

　　「在那些年裡，你從未找過一個男人？」赫爾曼聲音顫抖地問道。他對自己的問話和這話引起的他的激動感到羞愧。

　　「假如有過那麼一個人呢？難道你跳下床，走回紐約嗎？」

　　「不，塔瑪拉。我並不認為那樣做不對。你可能對我是完全忠誠的。」

　　「以後你就會罵我了。」

　　「不會的。只要你並不知道我還活著，我怎麼能對你有什麼要求呢？那些最忠誠的寡婦都要重新結婚。」

　　「是啊，你說得對。」

　　「那你怎麼樣啊？」

　　「你幹嘛發抖？你一點兒都沒變。」

　　「回答我！」

　　「是的，我有過一個男人。」

　　塔瑪拉幾乎是發怒地說著。她轉過身子，面對著他，這樣多少靠近了他一些。在黑暗中，他看到她的雙眼閃閃發光。塔瑪拉轉身的時候，碰到了赫爾曼的膝蓋。

　　「什麼時候？」

　　「在俄國，一切事情都發生在那兒。」

　　「他是誰？」

　　「一個男人，不是女人。」

　　塔瑪拉的回答中帶有抑制的笑聲，同時夾雜著怨恨。赫爾曼的喉嚨收緊了。「一個，還是幾個？」

　　塔瑪拉不耐煩地嘆氣。「你不必了解得那麼詳細。」

　　「既然你已經告訴了我這麼多，你最好還是把全部情況都告訴我。」

　　「好吧，是幾個。」

　　「幾個呢？」

　　「說實在的，赫爾曼，這沒必要。」

　　「告訴我是幾個！」

　　一片沉寂。塔瑪拉似乎自己在數數。赫爾曼的心裡充滿了悲傷和欲望，他對自己的肉體這種難以捉摸的變化感到驚訝。他身體的一部分為這無可挽回的損失感到悲哀：儘管和全世界的罪惡相比，這種不忠行為是多麼微不足道，可永遠是個汙點。他身體的另一部分卻渴望投身到這場背叛愛情的行為中去，在這種墮落的生活中縱情取樂。他聽到塔瑪拉說：「三個。」

　　「三個男人？」

　　「我不知道你還活著。過去你對我那麼狠心。那幾年你使我受了很多罪。我知道，如果你活著，你還會那麼對待我的。事實上，你跟你母親的女佣人結了婚。」

　　「你明白其中的原因。」

　　「我的情況也是有原因的。」

　　「嗯，你是個傻子！」

　　塔瑪拉發出了一聲像是笑聲的聲音。「我可沒告訴過你。」

　　她的胳膊朝他伸過去。

　　※※※

　　三

　　赫爾曼睡著了，睡得很沉，有人在搖醒他。他在黑暗中睜開雙眼，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兒。雅德維珈？瑪莎？「我和另一個女人睡覺了？」他感到納悶。幾秒鐘後，他清醒過來了。當然，這是塔瑪拉。

　　「怎麼啦？」他問。

　　「我想讓你知道真相，」塔瑪拉用女人的勉強抑住眼淚的顫抖的聲音說道。

　　「什麼真相？」

　　「真相是我沒有找過一個男人──不是三個，不是一個，連半個都沒找過。甚至沒有人用他的小指頭碰過我一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塔瑪拉坐起身，黑暗中，他感覺到她那強烈的感情、她的決心，不聽她把話說完，她是不會讓他睡覺的。

　　「你在說謊，」他說。

　　「我沒有說謊。你第一次問我的時候，我就把事實真相告訴你了。可是你好像挺失望的。你怎麼了──心理變態嗎？」

　　「沒有。」

　　「我很抱歉，赫爾曼，我還是像你跟我結婚那天那麼純潔。我說我很抱歉，那是因為如果我早知道你會覺得那麼受騙，那我也許早就設法不讓你惱火了。當然，是有許多男人想要我。」

　　「這兩個方面的情況，你說得那麼輕飄，我永遠不能再相信你的話了。」

　　「好吧，那麼你別相信我的話。在我叔叔家見面時，我就把真相告訴了你。也許你喜歡我講一些想像出來的情夫，好讓你感到滿意。遺憾的是，我的想像力沒那麼豐富。赫爾曼，你要知道，對我來說，對孩子們的記憶是多麼神聖啊。我情願先割去我的舌頭，而不願褻瀆對他們的回憶。我以大衛和切維德的名義發誓，沒有別的男人碰過我。別以為這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我們睡在地上，在穀倉裡。女人們把自己獻給她們幾乎不認識的男人。可是在有人想靠近我的時候，我把他推開了。我總是看到我們孩子們的臉出現在我面前。我以上帝的名義、以我們孩子們的名義、以我雙親的在天之靈起誓，在那些年裡，男人連吻都沒吻過我！如果你現在不相信我的話，那我求你別理我。哪怕是上帝自己也不能強迫讓我發出更強烈的誓言。」

　　「我相信你。」

　　「我跟你說過──這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但是，某些事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是什麼事情，我也不知道。儘管理智告訴我你的肉體沒有一絲痕跡留下來，我仍然覺得你還生活在什麼地方。一個人怎麼能理解這種情況呢？」

　　「沒有必要去理解它。」

　　「赫爾曼，我還有件事要對你說。」

　　「什麼事？」

　　「我求你別打斷我的話。我來之前，領事館的美國大夫給我檢查過身體，他告訴我我的身體很好、我熬過了一切──挨餓，傳染病。我在俄國做苦工。我鋸木頭，掘壕溝，拉裝滿石頭的手推車。晚上，我睡不成覺，經常得照看躺在我身邊木板上的病號。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多勁兒。我不久要在這兒找份工作，不管工作怎麼苦，總比在那兒做的事要輕得多。我不想繼續再接受同鄉會的錢，我也想把叔叔硬塞給我的那幾塊錢還給他。我把這些告訴你，好讓你明白，我不是──但願此事不會發生──非要來這兒求你幫忙不可的。當你對我說你是靠給拉比寫文章生活，以他的名義出書時，我就明白了你的處境。這可不是生活的方法，赫爾曼，你是在毀掉你自己啊！」

　　「我不是在毀掉我自己，塔瑪拉。長期來我一直是個廢物。」

　　「我將來會怎麼樣呢？我不該說這件事，不過，我不會再和別人一起生活。我明白這一點就跟我明白現在是夜晚一樣。」

　　赫爾曼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似乎想再睡一覺。

　　「赫爾曼，我再沒有什麼值得為它活著的東西了。我已經差不多浪費了兩個星期，吃啦、閒逛啦、洗澡啦、和各種各樣的人談話啦。而在那些日子裡，我一直對自己說：『我幹嘛要做這些事呢？』我試著看書，但是書對我沒有吸引力。女人們老是提議我該幹些什麼，我總是用笑話和毫無意思的取笑把這話題岔開。赫爾曼，我沒別的去路了──我只得死。」

　　赫爾曼坐起身，「你想幹什麼？上吊嗎？」

　　「如果一根繩子能了結的話，願上帝保佑製繩人。當初在那兒我還是有一些希望的。實際上我原來打算在以色列定居的，可是當我發現你還活著的時候，一切都變了。現在我是完全沒有希望了，一個人上吊死比生癌死得還要快。這種事我看得多了。相反的情況我也見過。在亞姆布爾有一個女人，她躺在床上，快要死了。後來她收到國外寄來的一封信和一個食品包裹。她坐了起來，身體馬上復原了。醫生根據她的情況寫了一份報告，寄到莫斯科去。」

　　「她還活著嗎？」

　　「一年後她得痢疾死了。」

　　「塔瑪拉，我也沒有希望。我唯一的前景就是坐牢和被驅逐出境。」

　　「你怎麼會坐牢？你又沒搶什麼人的。」

　　「我有兩個妻子，不久就要有第三個了。」

　　「那第三個是誰？」塔瑪拉問。

　　「瑪莎，我跟你說過那女人的。」

　　「你說她已經有丈夫了。」

　　「他們離婚了。她已經懷孕。」

　　赫爾曼不明白他為何要把這情況告訴塔瑪拉。但是，他顯然是需要對她推心置腹，也許他需要用他的糾紛使她大吃一驚。

　　「啊，恭喜你。你又要做父親了。」

　　「我快要瘋了，這是痛苦的事實。」

　　「是啊，你不可能精神正常。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她害怕人工流產。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不能強迫她了。她不希望生個私生子。她的母親很虔誠。」

　　「好吧，我必須讓自己永遠不再大驚小怪。我會跟你離婚的。我們明天就可以去拉比那兒。情況既然這樣，你就不該再到我這兒來了；不過，跟你談始終如一就像跟瞎子討論色彩一樣。你是一貫這樣的？還是戰爭造成你這樣的？我記不得你從前屬於哪種類型的人。我告訴過你，有幾段生活中的情況我幾乎已經忘記得乾乾淨淨。你呢？你究竟只是輕浮呢，還是你喜歡受罪？」

　　「我已經陷於墮落之中不能自拔。」

　　「不久你就可以擺脫我了。你也可以擺脫雅德維珈。給她盤纏，打發她回波蘭。她一個人待在一套公寓裡。一個農民得工作、生孩子、早晨去下地，不能像一隻動物似的給囚禁在籠中。這樣下去，她會神經失常，而且，如果──但願不會發生──你被捕了，那她會怎麼樣？」

　　「塔瑪拉，她救過我的命。」

　　「所以你要毀了她嗎？」

　　赫爾曼沒有回答。天漸漸地亮了。他可以辨認出塔瑪拉的臉。從黑暗中，她的臉慢慢呈現出來──這兒一塊，那兒一塊，就像一張正在畫的肖像似的。她眼睛睜得很大，凝視著他。突然，窗對面的牆上投下一點陽光，像一隻紅色的耗子。赫爾曼開始感覺到屋子裡很冷。「躺下，你會死的，」他對塔瑪拉說。

　　「魔鬼不會這麼快就把我帶走的。」

　　然而她還是躺了下來，赫爾曼把毯子蓋在他倆身上。他摟著塔瑪拉，她也沒有拒絕。他倆一起躺著，默不作聲，兩人都聽憑複雜的糾紛和肉體的矛盾要求擺佈。

　　牆上那隻火紅色的耗子顏色越來越淡，尾巴消失了，很快全都消失了。一會兒，夜又回來了。

　　※※※

　　四

　　贖罪節前的那個白天和黑夜赫爾曼是在瑪莎家過的。希弗拉．普厄買了兩隻獻祭雞，一隻給她自己，另一隻給瑪莎；她想為赫爾曼買一隻公雞，可是他不要，赫爾曼已經有好一陣子想成為一個素食者。一有機會，他就指出，人現在對動物的所作所為和當年納粹對猶太人的所作所為一樣。一隻家禽怎能免除一個人所犯的罪行呢？具有同情心的上帝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祭品？這回瑪莎贊同赫爾曼的意見。希弗拉．普厄發誓說，如果瑪莎不做完贖罪儀式，她就離開這個家。瑪莎只得勉強同意，把那隻母雞在她頭的上方快速轉動，唸著規定的祈禱詞，乾完這一套以後，她拒絕把雞送到獻祭品屠宰者那兒去。

　　兩隻雞，一隻白的、一隻棕色的，放在地上，雞腳綁在一起，金黃色的眼睛看著一旁。希弗拉．普厄只得自己把雞送到屠宰者那兒去。她母親一離開家，瑪莎就號啕大哭起來。她滿臉淚水，臉扭歪著。她倒在赫爾曼的懷裡，叫著：「我再也受不了這個！受不了！受不了！」

　　赫爾曼給了她一塊手絹，讓她擦鼻子。瑪莎走進浴室，他可以聽見她捂住嘴發出的低沉的哭聲。後來她走進房間，手裡拿著一瓶威士忌，瓶裡的酒她已喝掉了一部分。她像一個給寵壞了的孩子似的，帶著淘氣的神情又是笑、又是哭。赫爾曼認為她是因為懷孕才變得不相稱地孩子氣起來。她的做作的舉動完全像個小姑娘，格格地笑著，甚至天真得有點兒調皮了。他想起了叔本華講過的話，女性永遠不會真正完全成熟。生孩子的人自己還是個孩子。

　　「在這種世界上，只留下一樣東西──威士忌。來，喝一口！」瑪莎說著，把酒瓶放到赫爾曼的嘴唇上。

　　「不，我不行。」

　　這天晚上，瑪莎沒有到他房間來。晚飯後，她吃了一片安眠藥就睡覺了。她和衣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赫爾曼關上他房裡的燈。那兩隻雞──瑪莎和希弗拉．普厄為牠們爭吵過──早已泡過、洗淨，放入了冰箱。一個快要變圓的月亮從窗外照進來。月光照亮了黃昏的天空。赫爾曼睡著了，夢見了一些跟他的心境毫無關係的事情。他正莫名其妙地從一座冰山上滑下來，使用的是一個新發明的玩意兒──冰鞋、雪橇和滑雪鞋的混合體。

　　第二天早飯後，赫爾曼告別了希弗拉．普厄和瑪莎，到布魯克林去。在路上他給塔瑪拉打了個電話。謝娃．哈黛絲已經替她在他們的會堂裡買了一個婦女席座位，因此她可以去參加午夜祈禱。塔瑪拉像一個虔誠的妻子似的祝赫爾曼如意，然後又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對我來說，沒有哪一個人比你更親密了。」

　　雅德維珈沒有舉行旋轉母雞的儀式，但是在贖罪節前一天，她已經準備了麵包、蜂蜜、魚、小肉丸子和雞。她廚房裡的味兒跟希弗拉．普厄家裡的一模一樣。雅德維珈在贖罪節齋戒。她用日常開銷中節省下來的十塊錢買了一張會堂的座位票。她現在滔滔不絕地發洩她對赫爾曼的怨恨，指責他跟別的女人一起閒逛。他竭力為自己辯護，但卻無法隱瞞他的煩惱。最後他甚至推她、踢她，他知道在波蘭她的村子裡，妻子挨丈夫打是愛情的證明。雅德維珈哭泣起來：她救過他的命，而他報答她的卻是在一年最神聖的節日前夕打她。

　　白天過去，黑夜降臨。赫爾曼和雅德維珈吃著齋戒前最後一頓飯。雅德維珈照鄰居勸說她的喝了十一口水，以防在齋戒期間口渴。

　　赫爾曼齋戒，但是不去會堂。他不能使自己像一個同化的猶太人，他們只在主要的節假日作祈禱。有時，在他不跟上帝交戰的時候，他也向ifd祈禱的；但是要他站在會堂裡，手裡拿著一本節日祈禱書，按照規定的習慣讚美上帝──這他可做不到。鄰居們知道，猶太人赫爾曼待在家裡，而他的異教妻子卻去作祈禱。他可以想像出，他們一提到他的名字，就要吐唾沫。他們按照他們的方法把他逐出了教門。

　　雅德維珈穿了一件新上衣，這是她在關店大拍賣中買的便宜貨。她用一塊方頭巾包住頭髮，戴了一個假珍珠項鏈。赫爾曼買給她的結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閃閃發光，儘管他並沒有和她一起在結婚華蓋下站過。她帶了一本節日祈禱書去會堂。這本書在對頁上印著希伯來文和英文這兩種文字，雅德維珈都不會唸。

　　上會堂前，她吻了赫爾曼，像母親似的說道：「求上帝保佑新年幸福。」

　　接著，她就像一個真正的猶太女人那樣號啕大哭。

　　鄰居們正在等雅德維珈下樓，她們渴望她加入她們的圈子，教給她各種從她們母親和祖母那兒傳下來的猶太教風俗習慣，在美國的這些年裡，這些習俗已經被沖淡和受到歪曲了。

　　赫爾曼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往常當他發現獨自一人待在布魯克林時，他會馬上給瑪莎去電話，但是在贖罪節這天，瑪莎不在電話上講話也不抽菸。然而他還是試著給她打電話，因為他看到天上三星還沒有出現，可是電話中沒有聲音。

　　一個人待在公寓裡，赫爾曼覺得自己好像跟三個女人待在一起，瑪莎、塔瑪拉和雅德維珈。像一個測心術者，他能夠知道她們的想法。他知道，或者說至少他認為自己知道，她們每個人的內心活動。她們把對上帝的怨恨和對他的怨恨混合在一起。他的幾個女人為他的健康祈禱，但她們也祈求全能的上帝讓赫爾曼走正道。這一天上帝受到那麼多的尊敬，可赫爾曼無意對上帝暴露他的靈魂。他走到窗前。街上空蕩蕩的。樹葉撲撲簌簌地隨著每一陣風往下掉。海濱木板道上行人稀少。在美人魚大道上，所有的店鋪都上了門板。這是贖罪節，康尼島上一片寂靜──靜得出奇，他在家中都能聽到海浪的咆哮。也許這天也是大海的贖罪節，它也在向上帝祈禱，不過它的上帝似乎是大海自己──永遠流動，無比聰慧，無限冷淡，它無比的威力令人敬畏，受那些不變的規律的束縛。

　　赫爾曼佇立著，試圖給雅德維珈、瑪莎和塔瑪拉傳遞精神感應信息。他安慰她們三人，祝願她們新年愉快，答應給她們愛情和忠誠。

　　赫爾曼走進臥室，攤手攤腳地和衣躺在床上。他不想承認，但在一切害怕的事情中他最最害怕的是重新做父親，他害怕有個兒子，更害怕有個女兒，她將更有力地證實他已經摒棄的實證主義，沒有希望擺脫的束縛，不承認盲目的盲目性。

　　赫爾曼睡著了，雅德維珈把他叫醒，她告訴他，在會堂裡，領唱者唱了科爾─尼德來，拉比為了給聖地的猶太法典學院和其他猶太事業籌集資金布了道。雅德維珈捐了五元。她侷促地對赫爾曼說，她不希望他在這天晚上碰她。這是禁止的。她俯身凝視赫爾曼，他在她眼睛裡看到了過去在重要節日期間在母親臉上經常看到的一種神情。雅德維珈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可是沒有說出來。後來她悄沒聲兒地說：「我要成為一個猶太人。我要生個猶太孩子。」

第六章

　　一

　　住棚節頭兩天，赫爾曼是在瑪莎那兒過的；現在，他已回到布魯克林的家裡，準備在這兒度過節日的中間幾天。

　　他吃完了早飯，坐在起居室的一張桌子前，寫著《（舒爾坎─阿魯克）和（應對祈禱書）中的猶太人生活》中的一章。美國和英國的出版商早就接受了這本書，蘭珀特拉比還將和法國的出版商簽訂合同。赫爾曼將會得到部分版稅。這本書大約有一千五百頁，原先打算分幾冊出版。但是，蘭珀特拉比已經安排好作品先以一套專題著作出版，聲稱每一冊都是完整的，不過作好準備，以後只要略加改動，就可以合訂成一大冊出版。

　　赫爾曼寫了幾行就停住了。他一坐下工作，他的「神經」就開始跟他搗蛋。他想睡覺，眼睛幾乎都睜不開了。他得喝水，他要小便，他覺得在兩顆稀鬆的牙齒中間有一粒麵包屑，他先是用舌頭後來又用一根從筆記本上扯下的裝訂線想把它弄出來。

　　雅德維珈到地下室去洗衣服，她從赫爾曼那兒拿了一枚二角五分的硬幣放進洗衣機裡。廚房裡，沃伊圖斯正在給棲息在牠身邊的瑪里安娜上課。瑪里安娜內疚地低垂著腦袋，就像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之後在受訓一樣。

　　電話鈴響了。

　　「她現在想幹嘛？」赫爾曼感到奇怪。半小時前他剛跟瑪莎講過話，她對他說，她要去特賴蒙特大道買東西，為節日的最後兩天：舍梅內─阿采萊特和辛姆哈斯─手拉作準備。

　　他拿起聽筒，說：「喂，瑪莎。」

　　赫爾曼聽到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他的聲音變成了猶豫的喉音；這是一個剛要說話，卻被人打斷了思路的聲音。赫爾曼想說對方打錯了電話，而那聲音卻說要找赫爾曼．布羅德。赫爾曼拿不定是不是要把電話掛斷。他是不是警察局裡的偵探？難道是他的重婚罪被發現了？最後他說：「是誰啊？」

　　對方那位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後又咳了一下，像一個演說家在準備做報告。「對不起，請你聽我說，」他用意第緒語說，「我叫里昂．托特希納，是瑪莎原來的丈夫。」

　　赫爾曼覺得口乾舌燥。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和里昂．托特希納接觸。他的說話聲音深沉，說的意第緒語跟赫爾曼和瑪莎的不同，他的話帶有波蘭一個小地方──位於拉多姆和盧布林之間──的特別口音。每個字的結尾都略帶顫音，像鋼琴上的低音。

　　「是啊，我知道，」赫爾曼說，「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

　　「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反正知道了，這就行了嘛。如果你一定要了解，告訴你，我是在瑪莎的筆記本裡看到的。我對數字記得特別牢。我不知道那是誰的電話號碼，但是最後，就跟他們說的似的，我猜出來了。」

　　「我明白了。」

　　「我希望我沒吵醒你。」

　　「不，不。」

　　托特希納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從他的停頓中，赫爾曼估計他是個審慎的人，深思熟慮，行動起來不慌不忙。「我們能碰碰頭嗎？」

　　「有什麼事嗎？」

　　「有點兒個人的事。」

　　「他不怎麼聰明，」這個想法在赫爾曼腦子裡一閃而過。瑪莎過去常講里昂是個傻瓜。「我肯定你能理解，這對我來說太不愉快了，」赫爾曼聽到自己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必要。你已經離婚了，而且……而且……」

　　「我親愛的布羅德先生，如果對咱倆都沒必要，我就不給你打電話了。」

　　他邊咳嗽邊哈哈大笑，聲音中流露出高興的厭煩和勝利的歡樂交織在一起的心情，這是戰勝了對手的人的心情。赫爾曼覺得自己的耳垂在發熱。「也許我們可以在電話裡談吧。」

　　「有些事必須當面談。告訴我你的地址，我到你這兒來，或者我們可以在某個自助餐廳見面。我請你客。」

　　「你至少得告訴我要談的是什麼事。」赫爾曼堅持說。

　　從聲音聽起來，好像里昂．托特希納正在咂嘴，而且正在和要漏出來的話進行搏鬥似的。

　　特希納說：「她可以說是我們之間的紐帶。我確實和她離了婚，但是我們曾經是夫妻，任何人都不能否認這一點。在瑪莎告訴我之前我就知道了你的一切。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有，按他們的說法，我的情報來源。」

　　「你現在在哪兒？」

　　「在弗拉特布什。我知道你住在康尼島那一帶，如果你到我這兒來不方便，那我到你這兒來。俗話是怎麼說的？如果穆罕默德不願到山裡去，那麼山一定會到穆罕默德那兒去。」

　　「浪花大道上有一家自助餐廳，」赫爾曼說，「我們可以在那兒見面。」他費了好大勁才說出話來。他把自助餐廳的確切位置告訴了托特希納，還告訴他乘什麼地鐵去那兒。托特希納讓他說了好幾遍。他詳細介紹了一切情況，把話一再重複，好像這種談話能使他感到快樂似的。托特希納在赫爾曼心中引起的確實不是厭惡，而是他對被迫陷入這樣的困境感到的惱火。赫爾曼還滿腹猜疑。誰知道呢？這樣下流的人也許會帶一把刀，或是一支左輪手槍，這並不是不可能的。赫爾曼匆匆忙忙地洗臉、修面。他決定穿一套較好的衣服，他不想在這個人面前露出一副寒酸相。「一個人必須使人人高興，」赫爾曼嘲諷地想，「哪怕他情婦的前夫。」

　　他走到地下室，透過洗衣機上的玻璃看到他的內衣在洗衣機裡旋轉。水泛著泡沫，四處飛濺。赫爾曼有個奇怪的想法，這些無生命的物體──水啦、肥皂啦、漂白劑啦，在對人和人用來支配它們的力量發怒。雅德維珈看到赫爾曼吃了一驚。他以前從不到地下室來。

　　「我得去浪花大道的一家自助餐廳會一個人，」他告訴她。儘管雅德維珈沒問他什麼，他還是把自助餐廳的地址詳細地講了一番，想著如果托特希納襲擊他，雅德維珈會知道他在哪兒，而且如果需要的話，她還能出庭作證。他還把里昂．托特希納的名字重複了好幾遍。雅德維珈帶著鄉下人的順從態度張開了嘴凝視著他，她早已不想去理解這個城市居民和他的生活方式了。然而她的一雙眼睛裡還是流露出一絲不相信的神色。甚至在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裡，他都要找出種種理由出去。

　　赫爾曼看看手錶，計算一下時間，免得到達自助餐廳的時間太早。他自信像里昂．托特希納這樣的男人至少得遲到半個小時，他決定在海濱木板道上走走。

　　這天陽光燦爛，天氣暖和，但是所有的遊樂場都已關閉。除去上了鎖的門和褪色脫落的廣告之外，什麼也沒有。表演的人都走了：蛇身人頭的姑娘，拉斷鐵鏈的壯漢，沒有手腳的游泳者，召魂的巫師。那塊通知在民主俱樂部禮堂舉行的重要節日禮拜儀式的告示板，已經因日曬雨淋而凹凸不平、破舊不堪了。海鷗在海洋上空翱翔，尖叫。

　　海浪湧向海岸，激起浪花，嘩嘩作響，然後像往常一樣退回去──像一群只會叫不會咬的狗。遠處海面上，一艘掛著灰帆的船隻在搖晃。船和海洋本身一樣，既在移動可又停在原地不動，像一具在水面上行走的纏著裹屍布的屍體。

　　「什麼事情都發生過了，」赫爾曼沉思著。「創世，洪水，所多瑪，授予《律法》，希特勒的大屠殺。」像法老夢中的瘦牛那樣，現在已經吞沒了永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

　　二

　　赫爾曼走進自助餐廳，看到里昂．托特希納坐在靠牆的一張桌子旁。他在瑪莎的相簿裡看到過托特希納的照片，儘管現在老了許多，他還是認出了他。他大約五十來歲，大骨骼、方腦袋，一頭濃密的黑髮一看就知道染過了。他的臉很闊，下巴突出，高顴骨，闊鼻子，大鼻孔。他的眉毛很濃，一雙棕色的眼睛像韃靼人那樣傾斜著。他額頭上有一個疤，看起來像是老的刀疤。波蘭猶太人和藹的神情使他那稍微有點兒粗俗的外表變得溫和起來。「他不會謀害我，」赫爾曼想。這個土裡土氣的男人曾經是瑪莎的丈夫，這似乎難以令人相信。想到這一點他就感到可笑。但是事實就是這樣。它們刺穿一切想像的泡影，粉碎理論，毀滅信念。

　　托特希納面前放著一杯咖啡。菸灰缸上擱著一支雪茄，菸頭上的菸灰足足有一英寸長。他的左面有一隻盤子，盤裡有一塊吃過的蛋糕。看到赫爾曼，托特希納似乎想站起來，但是又靠在椅子上了。

　　「赫爾曼．布羅德？」他問，伸出一隻粗大的手。

　　「肖洛姆．阿萊哈姆。」

　　「坐，坐，」托特希納說，「來點兒咖啡吧。」

　　「不，謝謝。」

　　「那麼來點茶？」

　　「不，謝謝。」

　　「我要給你來杯咖啡！」里昂．托特希納決定說，「既然是我邀請你，你是我的客人。我得注意自己的體重，所以我只吃一塊蛋糕，不過你可以來一塊奶酪餅。」

　　「說實在，這不必了。」

　　托特希納站起身。赫爾曼看著他，他拿起一個托盤，排到櫃檯前的隊伍裡。他的身體寬闊，相比之下，他的個子顯得太矮了一些，手腳也太大，長著一副大力士的肩膀。在波蘭長大的人就是這樣：闊度超過高度。他穿著一身棕色的條子服裝，顯然是想盡量顯得年輕些。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和一塊奶酪餅走回座位。他趕緊拿起快要熄滅的雪茄，使勁兒吸著，噴出一大口煙。

　　「我想像中的你完全不是這樣，」他說，「瑪莎把你說成是個十足的唐璜。」他顯然並不存心想貶低他。

　　赫爾曼低下頭。「女人的見識。」

　　「我考慮了很長時間，到底要不要來拜訪你。你知道，一個人要做這樣一件事並不容易。我有一切理由成為你的敵人，可是我要直截了當告訴你，我來這兒是為了你好。至於你是否相信我──那是像他們說的是另一碼事。」

　　「是啊，我明白。」

　　「不，你並不明白。你怎麼會明白？瑪莎告訴我，你算個作家，可我是個科學家。一定要有事實，而且要了解全部情況，才能明白。根據推理我們是一無所知的，除了一加一才等於二。」

　　「事實是什麼？」

　　「事實是，瑪莎以任何一個誠實的女人──哪怕是跟她的生命有關──都不會付的代價換取了我的離婚，」里昂．托特希納用深沉的嗓音說著，不慌不忙，似乎毫無怒氣。「我想你應該了解這點，因為一個女人如果可以付出這樣的代價，那麼你就根本不能相信她的忠誠。她在認識我之前，跟我一起生活的時候，就有情夫。這是確鑿的事實。所以我們分開了。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按照正常的情況，我沒有理由要對你這麼熱心。但是我結交了一個朋友，他認識你。他並不知道我們的關係，如果你想把它稱為關係的話，他偶然把你的情況告訴了我。幹嘛要保密呢？這個人叫蘭珀特拉比。他告訴我，你在戰爭期間受了很多罪，在一個草料棚裡躲了好幾年，等等。我知道你在為他工作。他把這種工作稱做『研究』，不過你不必為我詳細解釋。你是個《猶太教法典》研究者，而我的專業是細菌學。

　　「你知道，蘭珀特拉比正在寫一本書，證明所有的知識都來源於《摩西五書》，他希望我能幫助他完成關於科學的那一部分。我坦率地告訴他，現代知識不可能在《摩西五書》內找到，在那裡頭找現代知識是毫無意義的。摩西對電或維他命一無所知。況且，我也不想為了幾塊錢就浪費我的精力。我寧可少花些錢。當然拉比沒有提到你的名字，但是他說到有一個人躲在草料棚裡，正如他們所說，我就猜到，這個人是你了。他把你捧上了天。自然他並不了解我所知道的情況。他是個怪人。他一下子就熟不拘禮地叫我的名字，我並不習慣這樣。事情得按自然規律進行。甚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得有個發展過程。跟他談話也不可能，因為電話鈴聲總是響個不停。我敢說他同時進行著無數項的交易。他幹嘛需要這麼多錢？好了，我要說正題了。

　　「我想讓你知道，瑪莎是個爛貨。一個地地道道的爛貨。如果你想跟這種人結婚，這是你的權利，但是我想在你落入她網中之前，提醒你一下。當然，我們的會面得保守祕密。我就是根據這個想法打電話給你的。」里昂．托特希納拿起雪茄，吸著，可是雪茄已經滅了。

　　托特希納說話的時候，赫爾曼一直坐著，低著頭看桌子。他感到很熱，想解開領子。他覺得耳朵後面燒得慌。汗水沿著脊骨從他的背上往下淌。在托特希納忙著點菸的時候，赫爾曼用壓抑的嗓音說，「什麼代價？」

　　里昂．托特希納把手作成杯子狀、放在耳朵上。「我聽不見，請說大聲一點。」

　　「我是說，『什麼代價？』」

　　「你知道是什麼代價。你不怎麼幼稚。你可能認為，我並不比她好。從某種意義上說，我能理解這種想法。首先，你愛她，瑪莎是個能使人墜入情網的女人。她使男人發瘋。她差不多也使我發瘋。她雖然頭腦簡單，卻有一種弗洛伊德、阿德勒【註：阿爾弗雷德．阿德勒，生於奧地利維也納，是一位醫生、心理治療師，以及個體心理學派創始人。】和容格【註：卡爾．古斯塔夫．榮格是瑞士精神病學家、著名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的創始者。】合而為一的銳敏感覺，還要高明一點。她還是個高明的演員。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直截了當地告訴過她，如果她不把自己的才能浪費在愚蠢的舉動上，她可以成為莎拉．伯恩哈特【註：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法國舞臺劇和電影女演員。】第二。所以，你看，你跟她糾纏在一起，我絲毫也不覺得奇怪。我並不想否認這點──我仍然愛她。即便一個一年級的心理學系學生都懂得，一個人可以同時愛和恨。你可能在問自己，我幹嘛要把這些祕密告訴你？我欠你什麼？你要明白，就得耐心聽我把話說完。」

　　「我聽著呢。」

　　「別讓咖啡冷了。吃一塊奶酪餅吧。得了。別這麼坐立不安。全世界畢竟正在經歷一場革命，一場精神上的革命。希特勒的毒氣室是夠糟的了，但是當人失去了一切價值的時候，那就比肉體上受折磨更糟。你肯定出身於一個宗教家庭。你還在哪兒學的《傑馬拉》？我的父母親並不是宗教狂，不過他們都是信仰堅定的猶太人。我父親只有一個上帝和一個妻子，而我母親只有一個上帝和一個丈夫。

　　「瑪莎也許告訴過你，我是在華沙大學念書的。我的專業是生物學，我和沃爾考基教授一起工作，協助他做出了一項重大發現。其實這是我自己發現的，儘管榮譽歸他。事實是，他們也沒有讚賞他。人們以為只有在華沙的克羅赫馬爾納街和紐約的鮑厄里才能看到小偷。然而在教授、藝術家中間，在各行各業最偉大的人物中間都有小偷。普通的小偷一般都不互相偷竊，但是許多科學家確實靠剽竊為生。你可知道愛因斯坦從一個協助他工作的數學家那兒──沒有一個人真正知道他的名字──剽竊他的理論嗎？弗洛伊德也是剽竊者，還有斯賓諾莎。當然，這跟我要談的問題實在毫無關聯，但是我也是這種剽竊的受害者。

　　「納粹占領華沙時，因為我有德國最偉大的科學家寫給我的信，我能夠為他們工作，連我是猶太人這樣的事實他們也不追究了。可是我並不想利用這種特權，我穿過整個傑漢納。後來我逃往俄國，知識分子在那兒起了極大的變化，居然開始互相打小報告。他們被送往勞動營。我本人曾經贊成過共產主義，可是在真的要我當共產黨員時，我又開始對整個制度感到厭倦了，我坦率地把看法告訴了他們。你可以想像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

　　「不管怎麼，我總算經受住了戰爭、勞動營、飢餓和虱子，一九四五年我在盧布林混日子。我在那兒遇到了瑪莎。她是一個紅軍逃兵的情婦或是妻子，這個逃兵在波蘭成了走私販和黑市商人。顯然，她從走私販那兒得到了足夠的食物。我不太清楚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糾紛。他罵她偷漢子，上帝知道還有什麼。我不用告訴你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幾年以前，她是個美人。我一家人都死光了。她一聽到我是個科學家，就對我發生了興趣。那個走私販，我想，另外還有一個或是六個女人。你一定要記住，在各行各業中，都是好人少，壞人多。

　　「瑪莎找到了她母親，我們一起到德國去。我們沒有證件，只得偷渡進去。路上每一步都充滿著危險。如果你想活下去，你就得違法，因為所有的法律都判處你死刑。你自己也是個受難者，因此你知道是怎麼個情況，儘管每個人的經歷不同。要跟難民們理智地談話是不可能的，因為不管你得說什麼，總有人會說發生的事情剛好完全相反。

　　「不過，讓我們回過來說瑪莎吧。我們到了德國，他們『有禮貌』地把我們拘留在一個難民營裡。男女一般不舉行結婚儀式就住在一起。在那種時候，誰還需要這種儀式？但是瑪莎的母親堅持要我們按摩西和以色列的法律結婚。那個走私販可能和她離了婚，也許她原來就沒跟他結過婚。我才不關心哪。我希望能及早開始我的科學工作，而且我不信宗教。她希望舉行婚禮，我同意了。難民營裡的其他人立即開始做起生意來──走私。美國軍隊把各種物資帶到德國；由他們來經銷。猶太人到處做生意，甚至在奧斯威辛也不例外。如果有地獄，他們也會在那兒做生意的。我說這些話並無惡意。他們還能幹別的什麼呢？救濟組織的供給只夠維持生命。經過那些飢餓難忍的歲月，人們都想吃得好些，穿得體面些。

　　「可是我生性不會做生意，我能幹什麼呢？我待在家裡，靠同鄉會的配給過日子。德國人不許我接近大學或實驗室。周圍還有一些像我這樣閒混的人，我們看看書，打打牌。這叫瑪莎不高興。她和那個走私販一起生活過，已經過慣了奢華的生活。她遇上我的時候，因為我是個科學家，才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過不多久她就不滿意了。她把我看得一文不值；她跟我大吵大鬧。她母親，我得告訴你，可是個聖人。她吃了很多苦，但是仍很純潔。我很愛她的母親。一個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一個聖人？瑪莎的父親也是個好人，他大概是個作家，用希伯來語寫作的。我不知道瑪莎到底像誰。不管在什麼地方，她總是忍不住要放蕩地尋歡作樂。走私販們經常舉行晚會、舞會。在俄國他們已習慣於喝伏特加和每一次由伏特加帶來的熱鬧的場面。

　　「我在盧布林遇見瑪莎的時候，我的印象是，她對那個走私販很忠誠。但是過不多久就可以看出，她的風流韻事顯然不少。衰弱的猶太人已經殺光，留下的都是體格強健的人，可是到頭來他們也是虛弱的人。現在，他們的麻煩事正在表面化。在一百年之內，猶太人居住區將會被理想化，還會產生那種印象，只有聖人才能在那兒居住。不可能再有更大的謊言了。第一，在任何一代人中間究竟有多少聖人？其次，大部分真正虔誠的猶太人都死了。在那些千方百計倖免於難的人中，有一個重要的動力，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在有的猶太人居住區，他們甚至經營有歌舞表演的餐館。你可以想像是什麼樣的歌舞表演！你得跨過死屍才能進去。

　　「我的看法是，人類不是越來越好，而是越來越壞。我認為，可以這麼說，人總是在退化。地球上最後一個人將既是罪犯又是瘋子。

　　「我想瑪莎對你說了許多我的壞話。事實是，是她破壞了婚姻。她在外面到處閒逛，我像個傻瓜似的和她母親兩人坐在家裡。她母親害著眼病，我要大聲給她讀《摩西五書》和美國的意第緒語報紙。可是這種生活我能過多久呢？現在我還不老，那時我正是壯年。我也開始結識別人，和科學界的人接觸。從美國來的女教授經常來參觀訪問──這兒受過教育的婦女相當多──她們開始對我感到興趣。我岳母希弗拉．普厄公開對我講，只要瑪莎整天、半夜地讓我一個人待著，我不欠她什麼。直到今天，希弗拉．普厄仍很愛我。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她，她擁抱我，吻我。她仍然叫我『我的兒』。

　　「當我獲得去美國的護照時，瑪莎突然又跟我和好了。我不是作為一個難民而是作為一名科學家被獲准護照的。是我，而不是她，拿到了護照。她是應該去巴勒斯坦的。美國兩所名大學爭著要我。後來，因為兩家勾心鬥角，先是一家不要我了，接著另一所大學也不要了。現在我也不願到大學去，因為大學跟我的研究項目毫無關係。我創立的理論，作出的發現，那些大公司並不賞識。有一位大學校長坦率地對我說，『我們可經不起第二次華爾街危機』。我的發現不是別的，而是新的能源。原子能？不完全是原子能。我想把它們叫做生物能。如果洛克菲勒不插手，那麼原子彈就會比現在早許多年出現。

　　「美國的億萬富翁們雇用盜賊，偷竊你眼前的這個人。他們正在尋找我花了幾年時間親手製作的一套裝置。如果這套裝置投入使用──這只差一步了──美國的石油公司就會破產。但是，沒有我，機器和化學藥品對那些盜賊來講毫無價值。那些公司想收買我。直到現在，我的入籍問題還有麻煩，我知道是他們在後面搗鬼。你在山姆大叔的臉上一天吐上十次，他會齜牙咧嘴地忍受。但是你要是想觸及他的資產，他就會變成一隻猛虎。

　　「我在哪兒？噢，對，是在美國。瑪莎在巴勒斯坦會幹些什麼呢？她會落在一個難民營裡，那兒並不比德國的難民營好多少。她母親有病，那兒的氣候會使她送命。我倒不是想把自己說成聖人。我們到這兒以後不久，我就跟另一個女人勾搭上了。她希望我和瑪莎離婚。她是個美國人，一位億萬富翁的未亡人，她準備讓我在一個實驗室裡工作，這樣我就不必靠大學了。但是，不知怎麼，我並不想離婚。任何事物都得等到成熟，即便是癌也是如此。是的，我不再相信瑪莎了，事實是，我們到這兒不久，她一切又重新開始了。但是，沒有信任的愛情似乎是可能的。我有一次偶然碰到一個老同學，他公開告訴我，他老婆跟別的男人一起生活。我問他怎麼受得了，他簡單地回答我說：『人能戰勝妒忌。』人能戰勝一切，除了死亡。

　　「再來杯咖啡怎麼樣？不要？是啊，人能戰勝一切。我不太清楚她是怎麼遇上你的，這個我也不在乎。這有什麼關係呢？我並不責怪你。你從未發誓說要忠於我，況且，在這個世界上，能撈到什麼，我們就撈。我撈你的，你撈我的。在美國這兒，在你之前，瑪莎還有一個男的，這事兒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我碰見過那個男的，他對我也毫不隱瞞。她只是在遇到你之後才提出要跟我離婚；可是，她既然毀了我的一生，我覺得自己對她並沒有什麼義務。按世俗的手續離婚，她很容易辦到，因為我們已分居多時。但是任何人都不能強迫我和她按猶太教規定離婚，就是最偉大的拉比也不能。我到現在生活還不安定，這都是她的過錯。我們的婚姻破裂後，我想重新搞我的專業，可是我心神不定，無法集中心思進行嚴肅的工作。我開始怨恨她，儘管我生來不會怨恨人。我是作為一個朋友和你坐在這兒的，我只是希望你順利。我的理由很簡單：這件事如果不是你，那就會是別的人。如果我真像瑪莎說的那麼壞，她母親怎麼會在猶太新年時送給我一張親筆簽名的賀年卡呢？

　　「現在我要說正題了。幾個星期前，瑪莎給我打了個電話，要我跟她見見面。『出了什麼事？』我問她。她哼哼哈哈支吾著，最後我告訴她到我的住所來。她穿著盛裝來了，按他們的說法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我聽說過你了，不過她把整個事情從頭講給我聽，好像這事兒就發生在昨天似的。講得詳詳細細。她愛上了你，她懷孕了。她想生個孩子。為了她母親，她想找一位拉比來主持結婚儀式。『你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關心起你母親來了？』我問她。我的心情很痛苦。她坐下，架著腿，像一個演員擺好了姿勢要照相。我對她說：『你跟我在一起時，你的行為像是個妓女，現在付代價了吧。』她並沒表示反對。『我們還是夫妻，』她說。『我想這事還是允許的。』直到今天，我不知道我幹嘛要這麼做。也許是出於虛榮。後來我碰到蘭珀特拉比，他把有關你的情況：你的學問和躲在草料棚裡那幾年的事，都告訴了我，於是一切我都明白了，痛苦地明白了。我明白她就像使我落入網中那樣使你落入了她的網中。她怎麼對知識分子這麼有吸引力？這倒是個有趣的問題，雖然她顯然和粗人也混在一起。

　　「總之，情況就是這樣。我在決定把情況告訴你以前，猶豫了很久。不過，我最終認為一定要提醒你。我希望，這孩子至少是你的。看起來她好像是真的愛你，但是和這種人在一起，人可能永遠不明白。」

　　「我不會和她結婚的，」赫爾曼說。他說得很輕，里昂只得把手放在耳朵上做成杯狀傾聽。

　　「什麼？瞧，有一件事我得說清楚。別告訴她咱們見過面。其實我該早些跟你碰頭，可是你知道我是個不切實際的人。我做各種事情，使自己陷入各種麻煩之中。如果她知道我把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你，我就有性命危險。」

　　「我不會告訴她的。」

　　「你知道你不一定要跟她結婚。她就是那種生私生子的女人。如果要同情誰的話，該同情的是你。你妻子──她死了嗎？」

　　「是的，她死了。」

　　「你孩子也死了？」

　　「是的。」

　　「蘭珀特拉比告訴我你跟一個朋友住在一起，那兒沒有電話，可是我記得在瑪莎的小本兒上看到過你的電話號碼。她有個習慣，喜歡在一些重要的電話號碼四周畫上圈圈和一些花或動物。在你的電話號碼周圍，她畫了一個長滿樹和蛇的公園。」

　　「你住在曼哈頓，今天怎麼會在布魯克林？」赫爾曼問。

　　「我這兒有朋友，」里昂．托特希納說，顯然是在說謊。

　　「好吧，現在我得走了，」赫爾曼說，「非常感謝。」

　　「幹嘛這麼著急？先別走。我只是想為你好。在歐洲，人們習慣於過祕密生活。也許在那兒還有點意義，可是這兒是個自由國家，你不必瞞著別人。在這兒你可以做個共產主義者，也可以做個無政府主義者，想做什麼都行。因為《詩篇》中的某節詩，有一些教派確實在祈禱時拿著毒蛇。其他有些教派的信徒裸露著跑來跑去。瑪莎也有一大堆祕密。麻煩的是，那些有祕密的人總是洩露自己的祕密。人是他自己的告密者。瑪莎把一些並不是不得不告訴我的事對我說了，否則，這些事我是永遠也無法知道的。」

　　「她告訴了你些什麼？」

　　「凡是她告訴我的事，她也會告訴你的，這只是時間問題。人們喜歡炫耀任何事情，甚至一吐為快。我不必告訴你她晚上不睡覺。她抽菸、說話。我總是請求她讓我睡覺。但是她心中的魔鬼不讓她安寧。她如果生活在中世紀，她肯定會成為一個女巫，在星期六晚上騎在掃帚柄上飛去赴魔鬼的約會。但是在布朗克斯，就連魔鬼都會煩死。她媽媽也是個有自己特點的女巫，不過她是個好心的女巫：既有點像拉比老婆，又有點像算命的。每一個女人像一隻蜘蛛似地坐在自己的網中編織著。當一隻蒼蠅剛巧飛過時就給逮住了。如果你不逃走，她們會吸乾你身上最後一滴血。」

　　「我要想法逃走的，再見。」

　　「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嘛。拉比是個粗暴的人，可是他熱愛人們。他交遊廣闊，他會對你有用的。他生我的氣，因為我不願把電和電視塞進《創世記》的第一章裡，不過他會找到願意幹的人的。他基本上是個美國佬，儘管我知道，他生在波蘭。他的真名不是米爾頓而是梅萊赫。不管是什麼事情，他都開給一張支票。等他進入另一個世界，不得不結帳時，他會拿出他的支票簿來的。但是，正如我祖母雷齊經常說的，『裹屍布上沒有口袋。』」

　　※※※

　　三

　　電話鈴響了，可赫爾曼不去接。他數著鈴響的次數，然後回到《傑馬拉》上來。他坐在一張鋪著節日檯布的桌子旁，像他過去在齊甫凱夫的書房裡那樣，研究著、吟誦著。

　　《米希那》上寫道：「這些都是妻子對丈夫所要履行的義務。她要碾磨，烤麵包，洗刷，烹調，給孩子餵奶，鋪床疊被，紡織羊毛。如果她帶來一個僕人，她就不碾磨，不烤麵包，或是不洗刷。如果她帶來兩個僕人，她就不烹調，或是不給孩子餵奶；如果帶來三個僕人，她就不鋪床疊被，或是不紡織羊毛；如果帶來四個僕人她就坐在客廳裡。埃利澤拉比說，即使她給他帶來一大群僕人，他也該強迫她紡織羊毛，因為懶惰會引起瘋狂。」

　　《傑馬拉》上寫道：「她碾磨？不過碾是水力碾的嘛──這話的意思是說她把要碾的糧食準備好。否則，這可能是指一個手推磨。在這一點《米希那》和齊亞拉比意見不同，齊亞拉比說，要妻子只是為了她長得美，為了要有孩子。他還說：誰要女兒漂亮，只要在她成年前給她吃童子雞、喝牛奶……」

　　電話鈴又響了，這回赫爾曼沒有數鈴響的次數。他要和瑪莎一刀兩斷。他已經發誓要摒棄一切世俗的欲望，拋棄放蕩的生活，過去他陷在那種生活中背離上帝，背離《摩西五書》和猶太主義。前一天晚上他整宵沒睡，試圖分析現代猶太人和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又一次得出同樣的結論：一個猶太人，只要離開《舒爾坎─阿魯克》一步，他就會發現自己精神上處於一切卑鄙的事情中──法西斯主義、凶殺、通姦和酗酒。有什麼能制止瑪莎像現在這樣呢？有什麼能使里昂．托特希納改變呢？有誰、有什麼能控制集中營裡的工頭、竊賊、偵探和告密者中的猶太人呢？有什麼能把他赫爾曼救出他正在越陷越深的泥坑呢？不是哲學，不是貝克萊、休謨、斯賓諾莎，不是萊布尼茨、黑格爾、叔本華、尼采；也不是胡塞爾【註：埃德蒙德．古斯塔夫．阿爾布雷希特．胡塞爾，著名德國哲學家，現象學之父。】。他們都宣揚某種道德，但是這種道德不能幫助抵制誘惑。一個人可以是一個斯賓諾莎主義者和納粹分子；一個人可以精通黑格爾的現象學和是個史達林主義者；一個人可以相信單原子元素，相信時代精神、盲目的意志和歐洲文化，然而還是犯下暴行。

　　晚上，他仔細地估量自己。他在欺騙瑪莎，瑪莎也在欺騙他。兩人的目標是同樣的：在黑暗──最終的死亡，一個沒有獎賞、沒有懲罰、沒有意志的永恆世界──來臨之前的不多幾年內，盡量地享受生活。在這種世界觀後面，欺騙和「強權即公理」的原則越來越猖獗了。人只有求助於上帝，才能擺脫這些。他能求助於什麼宗教呢？不能去求助那種以上帝的名義組織過宗教法庭、十字軍的征伐和流血戰爭的宗教。對他來說，唯一的出路是：回到《摩西五書》、《傑馬拉》和各種猶太教的著作去。他的懷疑怎麼辦呢？即使一個人會對氧氣的存在表示懷疑，他仍然不得不呼吸。一個人可以否認地球引力，可他仍然不得不在地面上行走。既然他離開上帝和《摩西五書》就感到窒息，那他就必須尊崇上帝，鑽研《摩西五書》。他前後搖晃著，吟誦起來：「她給孩子餵奶。因此，我說《米希那》並不贊同沙買學派【註：保守派。】。沙買學派說：『如果她發誓不餵她的孩子，她就把奶頭從孩子嘴裡拉出來，』希烈學派【註：自由派。】說：『丈夫逼迫她，她必須給孩子餵奶。』」電話鈴又響了。雅德維珈從廚房走進來，一手拿著熨斗，一手端著一盤水。

　　「你幹嘛不接電話？」

　　「我以後再也不在節日裡聽電話了。如果你想做個猶太人，別在舍梅內─阿采萊特熨衣服。」

　　「你在安息日寫東西，我可沒寫。」

　　「我再也不在安息日寫東西了。如果咱們不想成為納粹分子那樣的人，咱們必須做猶太人。」

　　「你今天跟我一起去參加科福思嗎？」

　　「應該唸哈加福思，不是科福思。好吧，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你想做猶太人，你還得去舉行沐浴儀式。」

　　「我什麼時候能做個猶太人？」

　　「我會跟拉比去談的。我會教你讀祈禱文。」

　　「我們會生孩子嗎？」

　　「如果是上帝的旨意，咱們就會生一個。」

　　雅德維珈的臉變得鮮紅。她似乎非常高興。

　　「那這熨斗怎麼辦呢？」

　　「把它擱在一邊，過了節再用。」

　　雅德維珈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廚房去。赫爾曼捏緊下巴。他沒有刮臉，鬍子開始長起來了。他已經決定不能再為拉比工作了，因為這是一種騙人的工作。他得去謀個教師的職業或是幹別的什麼工作。他要和塔瑪拉離婚。在他之前的幾百代猶太人怎麼做，他就怎麼做。懺悔嗎？瑪莎永遠不會懺悔的。她完完全全是個現代婦女，具有現代婦女的一切嚮往和幻想。

　　對他來說，最明智的是離開紐約，到偏遠的一個州去居住。否則，他總是要被勾引到瑪莎身邊去的。甚至一想到她的名字，他就會很興奮。在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中，他能聽出她的痛苦，她的淫蕩和她對他的愛慕。讀著拉希對《猶太教法典》的注釋，瑪莎那些尖刻的話語仍然不斷闖入他的心靈──她那取笑人的言語，對那些渴望得到她的人的蔑視，他們像一群獵狗追逐一隻母狗那樣追求她。毫無疑問，對自己的行為她總會有解釋。她能聲稱一頭豬是潔淨的，還能提出一種貌似有理的理論來證明。

　　他坐在《傑馬拉》面前，盯著書上的字母、詞句。這些都是敘述家庭的篇章。在這些篇幅中論述他的父輩、祖輩和所有的祖先。這些話只能解釋，永遠不可能恰當地翻譯出來。在文中，就連「一個女人為了長得美的緣故」這樣的短語都有深刻的宗教意義。它使人想起教室、會堂內婦女的座位、祈禱文、對殉道者的哀悼和以救世主的名字獻出生命。不會使人想到是化妝品和輕浮。

　　這一點能對局外人解釋清楚嗎？猶太人從市場、工場和臥室中吸取詞彙，然後再把這些詞彙神聖化。在《傑馬拉》中，用在小偷和強盜身上的詞彙也別有風味，引起的聯想和波蘭語、英語的同義詞引起的不同。《傑馬拉》中的罪犯偷竊和詐騙，只是為了使猶太人可以吸取一個教訓，為了使拉希能做出注釋，為了使托薩福思能對拉希的注釋作出偉大的篇幅浩瀚的注釋，為了使里布．薩纓爾．艾德利什、盧布林的里布．梅爾、里布．所羅門．盧里亞那樣學識淵博的教師能探索更明確的答案，找出新的微妙的意義和新的見解。甚至被提到的那些偶像崇拜者崇拜邪神，也是為了使一本研究《猶太教法典》的小冊子能陳述盲目崇拜的危害。

　　電話鈴又響了，赫爾曼想像他通過電話鈴聽到了瑪莎的說話聲：「至少也該聽聽我這方面的意見哪！」根據任何公正的法律，雙方的意見都應該聽。儘管赫爾曼知道，他又要違反自己的誓言了；可是他無法克制自己不站起來，拿起聽筒。

　　「喂。」

　　電話的那頭沒有聲響。顯然瑪莎不願說話。

　　「誰啊？」赫爾曼問。

　　沒人應聲。

　　「你這個婊子！」

　　赫爾曼聽到一聲喘氣聲。「你還活著？」瑪莎問道。

　　「是的，我活著。」

　　又沉默了好長時間。

　　「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我發現你是個卑鄙的人？」赫爾曼吼叫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想你是瘋了吧！」瑪莎回答。

　　「我詛咒我碰到你的那一天！你這賤貨！」

　　「我的天哪！我怎麼了？」

　　「用賣淫換取了離婚！」赫爾曼覺得，這似乎不是他的聲音在喊叫。過去，他父親總是這麼咒罵一個不忠實的猶太人：異教徒，魔鬼，叛教者！這是古代的猶太人強烈反對那些違反聖戒的人的喊叫。瑪莎咳嗽起來。聽聲音她似乎鯁住了。「誰對你說的？里昂？」

　　赫爾曼答應過里昂．托特希納不說他的名字。不過，他現在不能說謊。他沒有回答。

　　「他是個惡鬼，而且……」

　　「他可能惡毒，可他說的是實話。」

　　「事實是他要求我，我把唾沫吐在他臉上。如果我瞎說，讓我活不到早晨醒來，而且讓我在墳墓裡也永遠不得安寧。讓我和他對質。如果他再敢說出這樣惡毒的謊話，我就殺了他，再自殺。啊！在天的上帝啊！」

　　瑪莎尖聲大叫，她的聲音也不像是她的，好像是古代一個被誣陷做壞事的猶太女人發出的聲音。赫爾曼覺得，他似乎聽見了一個幾世紀前的聲音。「他不是個猶太人，他是個納粹分子。」

　　瑪莎號啕大哭，聲音之大使赫爾曼只得把聽筒挪離耳朵。他站著聽她哭泣。哭聲非但不小下去，反而越來越大。赫爾曼的怒火又上來了。

　　「你在美國有個情夫！」

　　「如果我在美國有個情夫，讓我生癌。願上帝聽到我的話，懲罰我。如果是里昂胡謅的，讓他遭受災禍。在天的上帝啊，看看他們對我做的事吧！如果他告訴你的是事實，讓我肚子裡的孩子死掉！」

　　「別說了！你發起誓來就像潑婦罵街。」

　　「我不想活了！」

　　瑪莎哭得渾身抽搐。

第七章

　　一

　　下了一整夜的雪──像鹽那麼乾燥、那麼粗。赫爾曼居住的那條街上，埋在雪下的幾輛車的輪廓幾乎看不出來。赫爾曼想像，在維蘇威火山爆發後，埋在火山灰下的龐貝的雙輪戰車看起來就是這樣的。夜空轉成紫色，似乎由於奇蹟或天上的變化，地球已進入一個不知名的星座。赫爾曼想著自己的童年：修殿節，為即將來臨的逾越節熬雞油，在冰凍的水溝裡溜冰，朗讀每週要唸的《摩西五書》中以「雅各住在他祖輩的土地上」為首句的那一部分。過去還存在著！赫爾曼對自己說。即使時間只是像斯賓諾莎堅決主張的那樣是一種思想方法，或是像康德認為的那樣是一種感覺形式，事實總是無可否認的：隆冬季節，在齊甫凱夫，火爐是燒木柴取暖的；他父親，感謝他的記憶力，研究著《傑馬拉》和它的注釋，他母親在燒雜和摻，裡面有大麥、豌豆、馬鈴薯和香菇。赫爾曼能嘗到沒有碾過的糧食香味兒，聽到他父親讀書時的咕哦聲，他母親在廚房跟雅德維珈的說話聲和一輛農夫從森林裡運木頭來的雪橇的鈴兒叮噹聲。

　　赫爾曼穿著浴衣、拖鞋，坐在他的公寓裡。雖然是冬天，但是，他還是把窗戶開了一條縫，放進了一種像無數蟋蟀在積雪下面卿卿亂叫的聲音。屋裡太熱了，管房子的工友通宵供應暖氣。散熱器中的水汽發出的單一的滋滋聲裡充滿著不可言喻的渴望。赫爾曼覺得暖氣管內的水汽聲是痛哭聲：壞啊，壞啊，壞啊；傷心啊，傷心啊，傷心啊；出毛病啊，出毛病啊，出毛病啊。雪把天空映得很亮，屋裡沒有點燈，但是充滿著反射進來的白光。赫爾曼覺得這種光和他在書中讀到的北極光很相似。他對書櫥和豎在那裡的幾卷《傑馬拉》注視了一會兒，這幾卷書又好久沒人去碰了，書上滿是灰塵。雅德維珈一向不敢碰這些聖書的。

　　這一陣赫爾曼老是失眠。在一位拉比的主持下，他和瑪莎結了婚；根據他的推算，她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儘管看起來不太明顯。雅德維珈也停經了。

　　赫爾曼想起了意第緒語俗話：十個對頭傷害一個男人及不上他自己傷害自己。然而他明白他的這種情況不全是他一個人惹下的；老是有隱藏的對頭，他的魔鬼對頭。他的對頭並不一下子毀掉他，而是不斷地想出迷惑人的新辦法來折磨他。

　　赫爾曼呼吸著從海洋和雪地上吹來的冷空氣。他眺望窗外，很想祈禱，但是對誰祈禱呢？眼下，他怎麼敢向神說話呢？再說，他幹嘛要祈禱呢？過一會兒，他回到床上，挨著雅德維珈躺下。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晚。明天一早他又要出一趟門，也就是說，他要到瑪莎那兒去。

　　他和瑪莎結了婚，他把一枚戒指戴在瑪莎的食指上，自那以來，瑪莎一直忙著改善那套公寓房間的狀況，她重新裝飾了赫爾曼住的那間。晚上她再也不必因為母親而偷偷地到他房間去。她答應過不為雅德維珈跟他吵架，但是她違反了自己的誓言。她利用一切機會咒罵雅德維珈，甚至還漏出話來，說她真想殺了她。瑪莎希望自己的婚姻會平息她母親的不滿，但是落空了。希弗拉．普厄抱怨說，赫爾曼的婚姻觀念是胡鬧。她不許他叫她「岳母」。除了非講不可的話，他倆根本不說話。希弗拉．普厄越來越專心於祈禱，翻閱各種著作，看意第緒語報紙和希特勒受害者的回憶錄。大部分時間她都待在自己那間黑糊糊的臥室裡，要想知道她究竟是在思考還是在打盹是困難的。

　　雅德維珈懷孕了，這又是一大災禍。雅德維珈在贖罪節去過的那個會堂的拉比接受了她十塊錢，一個婦女把她帶去舉行沐浴儀式，現在雅德維珈皈依了猶太教。她遵守滌罪和吃潔淨食物的規定。她不斷向赫爾曼提出問題。如果冰箱裡有一瓶牛奶，是否還允許在裡面放肉？吃完水果後吃奶製品，這樣做對嗎？她是否可以給她母親──根據猶太教的法律，不再是她的母親了──寫信？她的鄰居們經常按照歐洲猶太小鎮的迷信向她提出各種衝突的建議，把她弄得稀裡糊塗。一個年長的猶太移民小販想教她意第緒語的字母。雅德維珈不再聽無線電中的波蘭語節目，只聽意第緒語節目了。在那些電臺中，總是聽到哭泣聲和嘆息聲；就是歌曲也帶有嗚咽的情調。她要求赫爾曼用意第緒語跟她說話，儘管她只略微懂一點兒。她越來越多地責備他的行為不像其他人。他既不去會堂，也沒有祈禱巾和祈禱盒。

　　他總是關照她別多管閒事，或者說：「你不必躺在地獄裡我的釘床上。」要不就說：「幫幫忙，別管猶太人了。沒有你，我們的麻煩就夠多了。」

　　「我可以佩帶瑪里安娜給我的紀念章嗎？那上面有十字架。」

　　「可以，可以。別來打擾我。」

　　雅德維珈不再疏遠鄰居們了。她們來看望她，交換心裡話，跟她聊天。這些女人──沒有別的事可做──教她猶太教的風俗習慣，告訴她怎麼買便宜貨，警告她在受她丈夫的剝削。美國的一個家庭主婦得有一架真空吸塵器，一架電動攪拌機和一個電氣熨斗，如果可能的話，還得有架洗碗機。自己的住房一定要保防火險、防盜險；赫爾曼必須保人壽險；她得穿戴得好一些，別穿著農民的破衣爛褂到處閒逛。

　　鄰里們在教雅德維珈學哪一種意第緒語的問題上發生了爭吵。波蘭來的女人想教她波蘭意第緒語，立陶宛來的想教她立陶宛意第緒語。她們還不斷地向雅德維珈指出，她丈夫出門的時間太多了，如果她不注意著點兒，他可能跟別的女人跑掉。在雅德維珈心目中，保險單和洗碗機是猶太人生活習慣中必要的兩個方面。

　　赫爾曼睡著，醒來，又打起盹來，又醒來。他的夢跟他醒來後的生活一樣錯綜複雜。他跟雅德維珈商量過，她是否可以流產，可雅德維珈不願聽。她難道連要一個孩子的權利都沒有了？難道她一定要死後連加的什（她已經從鄰居那兒學會了這個詞）也沒人唸嗎？嗯，那他怎麼樣呢？他幹嘛要像一棵枯萎的樹那麼活著？她會成為他的好妻子，她願意在足月前去工作，她可以替鄰居們洗衣服、擦地板，為家庭開支貼補些錢。有一個鄰居，他的兒子剛剛開設一家超級市場，給赫爾曼在那裡找了個工作，這樣他就不必跑遍全國去推銷書了。

　　赫爾曼應該給塔瑪拉去電話，她已經搬到一間帶家具出租的房間裡去了，但是一天天過去，他還沒打電話。他像平常一樣又把拉比的工作拖下來了。每天他都害怕收到稅務部門的來信，因為不付稅而重罰他。任何一種調查都可能把他的一切糾紛暴露出來。他不該繼續住在這套公寓裡，因為里昂．托特希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托特希納可能會預先不通知就闖來。赫爾曼想，很可能是托特希納在搞鬼，想搞垮他。

　　赫爾曼把手放在雅德維珈的臀部上，她的身體散發出一種動物的溫暖。相比之下，他的身體是冷的。雅德維珈似乎在睡夢中感覺到了赫爾曼對她的欲望，嘟嘟囔囔地應付著，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根本就沒有睡著這種事的，」赫爾曼想。「全是假的，裝出來的。」

　　他又打起盹來，等他睜開眼睛已是大白天。陽光下，白雪閃著耀眼的光芒。雅德維珈在廚房裡，他能聞到咖啡的香味。沃伊圖斯啦啦啦叫。牠一定是在對瑪里安娜唱小夜曲，瑪里安娜幾乎不怎麼唱歌，只是整天修飾，整理著翅膀下的絨毛。

　　赫爾曼計算自己的開支足有一百次了。他欠著這兒和布朗克斯的房租，得付雅德維珈．普拉茲和希弗拉．普厄．布洛克名下的電話帳單。兩處公寓的公用事業費他都沒付過，煤氣和電有可能停止供應。他忘了把帳單擱在哪兒了。他的文件和證件經常不見；也許他還遺失過錢。「唉，現在太晚了，什麼也幹不成了。」他想。

　　過了一會兒，他走進浴室去刮臉。他注視著鏡子中那張塗滿肥皂泡沫的臉。雙頰上抹的肥皂泡沫就像是一部白鬍鬚。從肥皂泡沫堆中，可以看見露出的他的白慘慘的鼻子和一雙淡色的眼睛，眼睛裡流露出一種疲憊然而充滿著青春活力的渴望的神情。

　　電話鈴響了。他走過去拿起聽筒，聽見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她結結巴巴，話也講不清。他正打算把電話掛斷，這時她說：「我是希弗拉．普厄。」

　　「希弗拉．普厄？出了什麼事？」

　　「瑪莎……病了……」她說著抽噎起來。

　　「自殺，」赫爾曼心裡閃過這一念頭。「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請……快來吧！」

　　「什麼？」

　　「請快來吧！」希弗拉．普厄重複說了一遍。她掛斷了電話。

　　赫爾曼想打個電話過去詳細地了解情況，可他知道，希弗拉．普厄在電話裡講不清楚，而且她患重聽，聽不清楚。他回到浴室。臉頰上的肥皂泡沫已經乾了，正一小塊一小塊往下掉。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總得刮完臉、洗個淋浴。「只要你活著，你身上就不能有臭氣。」他又重新在臉上抹了一遍肥皂。

　　雅德維珈走進浴室。平常她總是慢慢地打開門，請求允許進來，這回她可毫不客氣地走進來。「剛才是誰來的電話？你的情婦？」

　　「讓我安靜會兒！」

　　「咖啡都快涼了。」

　　「我來不及吃早飯了。我馬上得出去。」

　　「上哪兒去？情婦那兒？」

　　「對，到情婦那兒去。」

　　「你讓我懷了孕，自己卻跑去找妓女。你不是在賣書。你這個騙子！」

　　赫爾曼大吃一驚。她從來沒這麼惡聲惡氣地說過話。他火起來了。「回到廚房去，要不我把你扔出去！」他大聲吼叫道。

　　「你有個情婦。你和她一起過夜。你這條狗！」

　　雅德維珈衝著他晃晃拳頭，赫爾曼把她推出門外。他聽到她用農民的語言咒罵他：「騙子，生霍亂病的，下流東西，生疥瘡的。」他趕緊洗淋浴，可是蓮蓬頭裡出來的只有冷水。他笨拙地但盡快地穿好衣服。雅德維珈出去了，也許去告訴鄰居赫爾曼打了她。赫爾曼拿起廚房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就急急匆匆出了門。他馬上退回來；他忘了穿毛衣和套鞋。外面，白雪亮得眼睛都睜不開。有人在兩堵雪牆之間挖出一條小路。他走到美人魚大道，街上，店主們正在掃雪，用鏟子把雪一堆堆堆起來。寒風吞噬著他，再多的衣服都無法抵禦這樣的寒風。他睡眠不足，他餓得有點頭暈。

　　他走上梯子到露天車站等火車。康尼島，島上的月亮公園和障礙賽馬場，荒涼地躺在冬天的冰天雪地裡。火車隆隆駛進站臺，赫爾曼跨進車廂。透過車窗他可以隱約地看到海洋。寒風怒吼，海浪洶湧澎湃，浪花迸濺。有一個男子沿著海灘緩慢地走著，可是，想像不出他在嚴寒中幹什麼，除非他想跳海自殺。

　　赫爾曼在暖氣管上面的一個位子上坐了下來，他感到一股熱氣穿過藤椅。車廂內的座位有一半空著。一個酒鬼攤手攤腳躺在地板上。他穿著夏天的衣服，沒戴帽子。他不時地發出一聲嚎叫。赫爾曼從地上撿起一張稀髒的報紙，他看到一條新聞，講一個瘋子殺死自己的老婆和六個孩子。火車行駛得比平時慢。有人說鐵軌都讓積雪覆蓋住了。火車駛入地下後速度加快了，終於到了時報廣場，赫爾曼在這兒換乘去布朗克斯的快車。在差不多兩個小時的途中，赫爾曼看完了那張稀髒的報紙：專欄文章、廣告，就連登賽馬消息和訃聞的那兩版他都看了。

　　※※※

　　二

　　他一走進瑪莎的公寓，看到希弗拉．普厄、一個年輕的矮胖男子──他是醫生，還有一個皮膚黝黑的女人──可能是鄰居。這個女人長著一頭白髮，身材小巧，相比之下，腦袋顯得太大了。

　　「我以為你再也不來了，」希弗拉．普厄說。

　　「坐地鐵到這兒路遠哪。」

　　希弗拉．普厄的頭上包著一塊黑色的方頭巾。她的臉色看起來蠟黃，臉上的皺紋比平時也更多。

　　「她在哪兒？」赫爾曼問道。他不知道自己問的這個人是活著還是死了。

　　「她睡著了。別進去。」

　　那位醫生長著一張圓臉，眼睛水汪汪的，頭髮蜷曲；他朝赫爾曼點了點頭，用嘲弄的聲調說：「是丈夫？」

　　「是的，」希弗拉．普厄說。

　　「布羅德先生，你妻子沒有懷孕。誰告訴你她懷孕了？」

　　「她自己。」

　　「她大出血，可是沒有孩子。有沒有請醫生給她做過檢查？」

　　「我不知道。我都不確定她是否找醫生看過。」

　　「你們這些人以為自己生活在哪兒──在月球上？你們還在波蘭的猶太小鎮上。」醫生半用英語、半用意第緒語說著。「在這個國家裡，一個婦女懷孕後要有一名醫生不斷地照顧。她的懷孕全在這兒！」醫生說著，用食指指了指他的太陽穴。

　　希弗拉．普厄早已知道他的診斷，但是她卻好像剛聽說似的，把雙手交叉緊握在一起。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的肚子漸漸大起來。孩子在肚子裡踢她。」

　　「那全是神經質。」

　　「這樣的神經質！保衛而且保護我們，別變得這樣的神經質。在天的上帝啊，她剛才開始尖叫和陣痛了。啊！我是多麼苦命啊！」希弗拉．普厄放聲大哭。

　　「布洛克太太，我聽說過這樣一個病例，」那位鄰居說，「我們難民什麼樣的事兒都會遇到。在希特勒統治下，我們受盡折磨，大家都有點瘋了。我聽說的那個婦女肚子大極了。人人都說她懷了雙胞胎。但是在醫院裡，他們發現她的肚子裡只有氣。」

　　「氣？」希弗拉．普厄問道，像一個聾子似地把手放在耳朵上。「可是，我跟你說，這幾個月她一直沒有月經。嗯，魔鬼在和我們開玩笑。我們走出了地獄，可地獄卻跟著我們到了美國。希特勒跟蹤著我們。」

　　「我得走了，」醫生說，「她會睡到今天深夜──也許明天早晨。她醒後給她吃藥。還可以給她吃點東西，但是別給她吃烤肉菜。」

　　「誰在一星期的當中幾天吃烤肉菜？」希弗拉．普厄問道。

　　「就是在安息日我們也不吃烤肉菜。你在煤氣烘箱裡做出來的烤肉菜沒什麼味兒。」

　　「我只是說著玩的。」

　　「你還來嗎，醫生？」

　　「明天早晨我去醫院上班，順路再來一下。一年後你就可以當外婆了。她的子宮完全正常。」

　　「我活不了那麼長了，」希弗拉．普厄說，「只有在天的上帝知道，這幾個小時消耗了我多少精力和生命。我原以為她懷孕六個月，至多不超過七個月。突然她尖叫起來，肚子痛死了，接著就血崩。經歷了這些事情，我居然還活著，雙腳還站在地上，這可真是個上帝的奇蹟。」

　　「嗯，毛病全出在這兒。」醫生再一次指了指他的前額。他走出去，但是在過道裡停了一下，用手招呼那個鄰居，她跟在他後面。希弗拉．普厄默不作聲，懷疑地等待著，只怕那個女人在門口可能聽到她的話。後來，她說：「我多麼想有個孫兒啊。至少有個人可以按照被屠殺的猶太人起名字。我希望他是個男孩，會給起名叫梅耶。可是我們什麼也辦不到，因為我們的命不好。啊，我真不該從納粹的統治下逃生出來！我真該和那些快要沒命的猶太人一起待在那兒，不要逃到美國來。但是我們想活下去。我的生命對我還有什麼用？我羨慕那些死者。我整天地羨慕他們。我連死都死不成。我希望我的屍骨能葬在巴勒斯坦，但是命裡註定我得躺在美國的墓地中。」

　　赫爾曼沒有回答。希弗拉．普厄走到桌子那兒，拿起桌上的祈禱書。然後她又把它放下。「你要吃點東西嗎？」

　　「不，謝謝。」

　　「你怎麼耽擱了這麼長時間？嗯，我想我得唸祈禱文了。」她戴上眼鏡，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兩片沒有血色的嘴唇開始嘟囔起來。

　　赫爾曼小心翼翼地打開通往臥室的門。瑪莎在希弗拉．普厄平時睡覺的那張床上睡著了。她看起來臉色蒼白，神色安詳。他凝視了她好長時間。他的內心充滿了對她的愛和為自己慚愧。「我能做些什麼？我使她遭受了這一切痛苦，我怎麼可能補償她呢？」他掩上門，走到自己的房間裡。透過部分已結冰的窗戶，他可以看見院子裡的那棵樹，前不久它還綠葉繁茂。現在樹上已滿是積雪和冰柱。在東一小堆、西一小堆廢鐵和金屬柵欄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藍瑩瑩的白雪。白雪把人的垃圾變成墳場。

　　赫爾曼躺在床上，睡著了。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希弗拉．普厄站在他身旁，喚他醒來。

　　「赫爾曼，赫爾曼，瑪莎醒來了。去看看她吧。」

　　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自己在哪兒，才想起發生過的事。

　　臥室裡只亮著一盞燈。瑪莎像原先那麼躺著，不過眼睛睜著。她注視著赫爾曼，什麼也不說。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道。

　　「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

　　三

　　又下雪了。雅德維珈在燉雜燴，過去在齊甫凱夫是經常燉這種雜燴的──麥片、白扁豆、乾蘑菇和馬鈴薯，上面撒有辣椒粉和歐芹。收音機裡播送著一齣意第緒語小歌劇中的一支歌，雅德維珈認為那是一首宗教讚美詩。長尾小鸚鵡以牠們自己的方式對音樂作出了反應。牠們尖叫、呼鳴、咳嗽，滿屋子亂飛。雅德維珈只得把鍋蓋起來，以免──但願不會──鸚鵡掉入鍋內。

　　赫爾曼在寫作，感到疲憊不堪。他放下鋼筆，把頭往後靠到扶手椅上，想打個盹。在布朗克斯，瑪莎還很虛弱，沒有去上班。她變得很冷淡。赫爾曼對她講話，她回答得簡單扼要。不過，這麼一來，他倆就沒什麼好談了。希弗拉．普厄整天祈禱，好像瑪莎還病得很危險似的。赫爾曼知道，沒有瑪莎的工資，他們連最低的生活也無法維持，然而他也沒錢。瑪莎提出一個貸款組織，他可以去那兒借一百元高利貸，但是這筆貸款能用多久呢？也許他還需要一個連署人。

　　雅德維珈從廚房走進屋。「赫爾曼，燉菜已經做得了。」

　　「我也得了，經濟上、肉體上和精神上都得了。」

　　「說我聽得懂的。」

　　「我以為你希望我對你說意第緒語。」

　　「像你媽媽那麼對我說。」

　　「我不能像媽媽那麼說話。她是個信徒，我是個無神論者。」

　　「我不知道你嘰哩哇啦在說什麼。去吃吧。我做了個齊甫凱夫的麥片燉菜。」

　　赫爾曼剛要站起身，門鈴響了。

　　「可能是你的一位太太給你上課來了，」赫爾曼說。

　　雅德維珈去開門。赫爾曼劃去了他寫的最後半頁，咕噥著：「嗯，蘭珀特拉比，這個世界有篇短一些的說教也可以了。」他突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哭聲。雅德維珈奔回房間，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她的臉色煞白，眼睛似乎在朝上翻。她渾身顫抖地站著，手抓住門把，似乎有人硬要闖進來似的。「一次對猶太人的大屠殺？」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是誰？」他問道。

　　「別去！別去！啊，上帝啊！」雅德維珈想擋住赫爾曼的去路，嘴唇上全是唾沫。她的臉都扭歪了。赫爾曼朝窗子瞥了一眼。太平梯離這間屋子不遠。他朝雅德維珈跨近一步，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正在這時，門開了，赫爾曼看到塔瑪拉站在門口，她穿著舊皮大衣，戴著帽子和蹬著皮靴。赫爾曼一見，立即明白了。

　　「別哆嗦了，傻瓜！」他衝雅德維珈大叫一聲。「她是活人！」

　　「耶穌，馬利亞！」雅德維珈的腦袋抽搐似地亂動。她用盡全力朝赫爾曼撲去，幾乎把他撞翻在地。

　　「我沒想到她會認出我，」塔瑪拉說。

　　「她是活人！她是活人！她不是死人！」赫爾曼大吼大叫。他和雅德維珈搏鬥，想讓她平靜下來，同時也想推開她。可她黏在他身上，號啕大哭。聽起來就像是一隻動物在嚎叫。

　　「她是活人！她是活人！」他又吼叫了一遍。「靜一靜！傻頭傻腦的鄉下人！」

　　「啊，聖母啊，我的心哪！」雅德維珈在自己胸前劃著十字。可她立即意識到，猶太婦女是不劃十字的，於是她把兩手交叉著緊握在一起。她的雙眼從眼眶裡暴出來，她的嘴都哭歪了，她無法說話。

　　塔瑪拉往後退了一步。「我根本沒想到她會認出我來。我自己的母親都認不出我了。安靜點，雅德齊亞，」她用波蘭語說。「我沒死，我不是來糾纏你的。」

　　「啊，親愛的上帝啊！」

　　雅德維珈用兩隻拳頭朝自己頭上亂捶一氣。赫爾曼對塔瑪拉說：「你幹嘛要這麼做？她可能會給嚇死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自己的模樣已經大大改變，和原來不像了。我想看看你的住處和你的生活。」

　　「你至少應該先打個電話。」

　　「啊，上帝啊！啊，上帝啊！現在怎麼辦呢？」雅德維珈叫道，「我已經懷孕。」雅德維珈把手擱在肚子上。

　　塔瑪拉看來好像驚訝，但同時又好像要笑出來。赫爾曼注視著她。「你是瘋了還是喝醉了？」他問道。

　　這句話剛出口，他馬上聞到了一股酒精的味道。一星期前，塔瑪拉就對他說過，已經安排她去一家醫院動手術，取出臀部的子彈。「你愛上烈酒了嗎？」他說。

　　「一個人在生活中得不到溫柔就愛喝烈酒。你住在這兒很舒適。」塔瑪拉的聲調變了。「你和我一起生活時，總是弄得一團糟。你的稿件和書扔得到處都是。這兒倒是很乾淨整齊。」

　　「她把屋子拾掇得乾乾淨淨，你總是到處奔走對猶太社會主義工黨作演講。」

　　「十字架在哪兒？」塔瑪拉用波蘭語問道。「這兒怎麼沒掛個十字架？既然沒有門柱聖卷，那一定得有十字架。」

　　「這兒有個門柱聖卷，」雅德維珈回答。

　　「那也得有個十字架，」塔瑪拉說，「別以為我是來打擾你們的幸福生活的。我在俄國學會了喝酒，一杯酒下肚，我就變得有好奇心了。我想親自來看看你們怎麼生活。畢竟我們還是有些共同之處的。你們倆都還記得我活著的時候。」

　　「耶穌！馬利亞！」

　　「我沒有死，我沒有死。我不是個活人，可沒有死。事實上，我不會對他提出什麼要求的，」塔瑪拉指著赫爾曼說，「他當時並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苦苦掙扎著活下去，而且他可能一直是愛你的，雅德齊亞。在他跟我睡覺前肯定已跟你睡過覺。」

　　「沒有，根本沒有！我是個清白的姑娘。跟他結婚時我是個處女，」雅德維珈說。

　　「什麼？祝賀你，男人喜歡處女。如果按照男人的心意辦，女人就會躺下去是妓女，起來又變成處女了。好吧，我知道，我是個不速之客，我走了。」

　　「塔瑪拉太太，請坐。你嚇著了我，所以我才尖聲大叫。我去拿咖啡，上帝可以作證，如果我當時知道你還活著，我不會跟他待在一起的。」

　　「我並不怪你，雅德齊亞。我們的世界是個貪婪之地。不過，你跟他待在一起也沒有多大好處，」塔瑪拉說，指的是赫爾曼，「可是，這怎麼都比孤零零的一個人強。這套公寓也不錯。我們從來沒住過這麼好的公寓。」

　　「我去拿咖啡。塔瑪拉太大，要吃點什麼嗎？」

　　塔瑪拉沒有回答。雅德維珈到廚房去了，腳上的拖鞋笨拙地拍打著地板。她沒有關上門。赫爾曼注意到，塔瑪拉的頭髮亂蓬蓬，眼睛下出現了淡黃色的眼袋。

　　「我一直不知道你喝起酒來了，」他說。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你以為一個人可以穿過地獄，出來絲毫不受損傷。嗯，這是不可能的！在俄國有一種能治百病的藥──伏特加。你喝個夠，然後躺在稻草中或是光禿禿的地上，這樣，什麼也不想了。讓上帝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昨天，我去拜訪了一個開酒店的人，就在這兒布魯克林，不過在另一帶。他們給了我滿滿一購物袋的威士忌酒。」

　　「我以為你要到醫院去了。」

　　「約好是明天去的，可是現在我自己也拿不穩到底是去還是不去。這顆子彈，」塔瑪拉說著，把手放在她的臀部上，「是我最好的一件紀念品。它使我想起我曾經有過家，有過父母和孩子。如果把它取出來，我就什麼也沒留下了。這是一顆德國人的子彈，但是這麼多年一直待在一個猶太人體內，它已成了猶太人的了。它可能決定某一天爆炸，可在這段時間裡它安靜地待著，我們相處得不錯。如果你願意，來，摸摸它。這也有你的一份啊。可能是同一支左輪手槍殺死了你的孩子……」

　　「塔瑪拉，我求求你……」

　　塔瑪拉做了個惡狠狠的鬼臉，衝他伸出了舌頭。

　　「塔瑪拉，我求求你！」她學著他的腔調說，「別害怕，她不會跟你打離婚的。就是她跟你離了婚，你還可以到另一個那兒去。她叫什麼來著？如果她也趕你出來，你就到我這兒來。你看，雅德齊亞端著咖啡來了。」

　　雅德維珈端著一隻托盤走進屋，托盤上有兩杯咖啡、奶油和白糖，還有一盤自製的小甜餅。她已圍上圍裙，看起來就跟她原來當佣人時一樣。戰前，赫爾曼和塔瑪拉從華沙回家時，她就是這麼侍候他們的。她的臉剛才還是白慘慘的，現在已變得紅彤彤、汗晶晶的，她的前額上冒出了小汗珠。塔瑪拉注視著她，覺得又奇怪又好笑。

　　「放下吧，給你自己也拿一杯來，」赫爾曼說。

　　「我在廚房裡喝。」

　　雅德維珈走回廚房，她的拖鞋一路拍打著地板。這回她隨手把門關上了。

　　※※※

　　四

　　「我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就像一頭公牛闖進一家瓷器店，」塔瑪拉說，「事情出了錯，要想糾正是困難的。是啊，我是喝了杯酒，可離開喝醉還早著呢。請叫她進來，我得給她解釋一下。」

　　「我自己會給她解釋的。」

　　「不，叫她進來。她可能以為我是來搶走她丈夫的。」

　　赫爾曼走進廚房，隨手關上了門。雅德維珈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他的腳步聲嚇了她一跳，她迅速轉過身來。她的頭髮亂蓬蓬，眼淚汪汪，臉又紅又腫。她好像一下子老了。赫爾曼還沒開口說話，她就把雙拳舉到頭旁，傷心地大哭起來，「現在我上哪兒去？」

　　「雅德齊亞，一切都會像過去一樣。」

　　雅德維珈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刺耳的叫聲，就像是鵝發出的急叫。「你幹嘛告訴我她已經死了？你不是在推銷書，你是跟她在一起！」

　　「雅德齊亞，我對上帝起誓，沒這回事。她是最近才到美國來的。我根本不知道她還活著。」

　　「我現在怎麼辦？她是你妻子。」

　　「你是我妻子。」

　　「她先跟你結的婚。我得離開這兒，我回波蘭去。要是我沒懷孕那多好啊。」雅德維珈像農民悼念死者那樣痛哭著，左右亂搖。「啊……」

　　塔瑪拉打開門。「雅德齊亞，別這麼樣哭。我不是來搶走你丈夫的。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們的生活。」

　　雅德維珈東倒西歪地往前走，好像要倒在塔瑪拉的腳旁似的。

　　「塔瑪拉太太，你是他的妻子，而且以後也是。如果上帝允許你活著，這是天賜的權利。我會讓開的。這是你的屋子。我要回家去。我母親不會趕我走的。」

　　「不，雅德齊亞，你不要那麼做。你正懷著他的孩子，我已經像他們說的是一棵不結果子的樹。上帝親自把我的孩子帶走了。」

　　「啊，塔瑪拉太太！」雅德維珈感動得熱淚盈眶，雙掌拍打自己的雙頰。她前後搖動，彎下身去好像在找一塊可以倒下的地方。赫爾曼朝門瞥了一眼，擔心鄰居們會聽見她的聲音。

　　「雅德齊亞，你一定得安靜下來，」塔瑪拉堅決地說，「我雖然是活人，可是跟死人完全一樣。他們說死人有時候要回來看看，在某種程度上，我就是這樣的來客。我來看看情況怎麼樣，不過別擔心，我不會再來了。」

　　雅德維珈把雙手從臉上移開，她的臉色紅得像生肉的顏色。

　　「不，塔瑪拉太太，你留在這兒吧！我是個頭腦簡單的鄉下人，沒受過教育，不過我有良心。這是你的丈夫，你的家。你吃夠了苦。」

　　「別說了！我不想要他。如果你想要回波蘭去，你回去好了，但是這跟我沒關係。即使你走了，我也不會跟他一起生活的。」

　　雅德維珈安靜下來了。她斜視著塔瑪拉，心中疑惑不定。「那你上哪兒去？這兒是你現成的家和家庭。我來做飯、打掃。我還當佣人。這是上帝的旨意。」

　　「不，雅德維珈。你的心腸真好，不過我不能接受這種犧牲。喉嚨切開後是縫不起來的。」

　　塔瑪拉準備走了，她整整帽子，理了理幾綹蓬鬆的頭髮。赫爾曼朝她走近一步。「別走，既然雅德維珈知道了，咱們都可以做朋友嘛。我可以少說些謊。」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鈴聲又長又大聲。一直棲息在籠頂上傾聽他們談話的兩隻長尾小鸚鵡受了驚，開始滿屋子亂飛。雅德維珈從廚房跑到起居室裡。「誰啊？」赫爾曼問。

　　他聽到低沉的說話聲，但是分辨不出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聲音。他打開門，站在走廊裡的是一對小個子男女。那個女的臉色蠟黃，滿臉皺紋，長著黃眼睛、紅頭髮。她額頭和兩頰上的紋兒看起來好像是雕刻在就土上的線條。然而，她似乎並不老，最多四十來歲。她身穿家常便服和拖鞋。她帶著絨線，在外面等開門的這會兒正在編織。她身旁站著一位小個子男人，頭戴氈帽，上面插著一根羽毛；穿一件格子茄克──在這嚴冬的日子裡，這種顏色太淡了；一件粉紅色的襯衫、條紋褲、棕黃色的皮鞋，繫一條夾雜有黃、紅、綠三色的領帶。他看起來滑稽可笑，不像是當地人，好像剛從一個氣候炎熱的地方飛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裝似的。他的腦袋又長又窄，長一隻鷹鉤鼻，雙頰下陷，尖下巴。他的黑眼睛裡含有一種詼諧的神情，似乎他正在進行的訪問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

　　那個女人說一口帶波蘭音的意第緒語。「你不認識我，布羅德先生，可我認識你。我們住在樓下。你妻子在家嗎？」

　　「她在起居室裡。」

　　「一個可愛的人兒。她皈依猶太教的時候，我跟她在一起。是我帶她去舉行沐浴儀式，告訴她怎麼做的。生來就是猶太人的婦女應該像她這麼熱愛猶太教。她很忙嗎？」

　　「嗯，有點兒忙。」

　　「這是我的朋友佩謝萊斯先生。他不住這兒。他在海門有一所房子。他，但願不會遭到毒眼，在紐約和費城也有房子。他來看我們，我們跟他說起了你，說你推銷書、寫作，他想跟你談談生意。」

　　「不談生意！根本不談生意！」佩謝萊斯打斷了她。「我的生意不是書，而是不動產，而且不動產的生意我也不做了。一個人到底需要做多少生意呢？即便是洛克菲勒一天也至多能吃三餐。我只是喜歡閱讀，不管是報紙、雜誌還是書，拿到什麼都愛看。如果你有時間，我很願意跟你聊聊。」

　　赫爾曼猶豫了一下。「真是太抱歉了，我實在很忙。」

　　「要不了多長時間──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就行，」那個女人勸說道，「佩謝萊斯先生每六個月來看我一次，有時六個月還不止呢。他是個有錢人，但願他別遭到毒眼，如果你們要找套公寓，他可能會優待你們的。」

　　「優待什麼？我從來不優待。我自己都得付房租。這兒是美國。不過，如果你們需要一套公寓，我可以向你介紹一套，不會讓你吃虧的。」

　　「嗯，進來吧。原諒我在廚房裡接待你們。我妻子身體不舒服。」

　　「在哪兒不都一樣？他又不是上這兒來接受榮譽。他獲得過，但願他別遭毒眼，許許多多榮譽。他們剛請他就任紐約最大的養老院院長。全美國都知道諾森．佩謝萊斯是誰。他在耶路撒冷建了兩所猶太法典學院──不是一所，而是兩所，幾百個青年男子可以在那兒學習《律法》，費用由他開支……」

　　「對不起，斯奇雷厄太太，我不需要任何宣傳。如果我需要宣傳員，我會雇一個的。他根本不必知道這些事情。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要讚揚。」佩謝萊斯說得很快。這些話就像乾豆似的從他嘴裡蹦出來。他的嘴很癟，好像沒有下嘴唇。他世故地微微一笑，具有一種有錢人在訪問窮人時流露出的自在的神情。他倆一直站在門口，現在，走進廚房。赫爾曼還沒來得及把塔瑪拉介紹給他們，塔瑪拉就說：「我得走了。」

　　「別走，不要因為我就走啊，」佩謝萊斯先生說，「你是個漂亮的女人，可我不是熊，不會吃人的。」

　　「坐下，坐下，」赫爾曼說，「別走，塔瑪拉，」他又說。「我知道這兒椅子不夠，不過我們一會兒就可以到另一間屋子去。一秒鐘！」

　　他走進起居室。雅德維珈不哭了。她帶著鄉下人害怕陌生人的神情，站在那兒提心吊膽地注視著門口。「誰來了？」

　　「斯奇雷厄太太。她帶了個男人來。」

　　「她想幹嘛？現在我誰也不願見。啊，我都快瘋了。」

　　赫爾曼拿了一把椅子回到廚房。斯奇雷厄太太已經在廚房桌子旁坐下了。沃伊圖斯停在塔瑪拉的肩頭上，拉著一隻耳環。赫爾曼聽到佩謝萊斯對塔瑪拉說：「只來了幾個星期？可你一點也不像是新來的。我剛來的時候，離開一英里遠就能認出一個新來的移民。你看起來像個美國人。完全像是美國人。」

　　※※※

　　五

　　「雅德維珈身體不好，我想她不會來了，」赫爾曼說，「很抱歉，這兒不太舒適。」

　　「舒適！」斯奇雷厄太太打斷他說，「希特勒教會我們怎麼在不舒服的情況下過日子。」

　　「你也是從那兒來的？」赫爾曼問。

　　「是啊，從那兒來的。」

　　「從集中營來的？」

　　「從俄國。」

　　「你在俄國什麼地方？」塔瑪拉問。

　　「在亞姆布爾。」

　　「在勞動營裡？」

　　「是的，我住在納布羅茲納亞街。」

　　「老天爺，我也住在納布羅茲納亞街，」塔瑪拉叫起來，「跟齊科夫去的一個拉比老婆和她兒子住在一起。」

　　「嗯，世界真小，世界真小，」佩謝萊斯先生拍著雙手說。他十指尖尖，指甲剛修剪過。「俄國是個幅員遼闊的國家，但是兩個難民剛見面，他們就發現是親戚或是在同一個勞動營中待過。你們知道怎麼辦嗎？我們都到樓下你家去吧，」他指著斯奇雷厄太太說，「我叫人去買麵包圈、燻鮭魚，也許還買一些科涅克白蘭地。你們倆都是從亞姆布爾來的，你們會有許多話要談的。走，下去，呢─呢─布羅德先生。我能記住人，可記不住人名。有一次我忘了我老婆的名字……」

　　「這所有的男人都忘記，」斯奇雷厄太太眨眨眼睛說。

　　「遺憾的是我不能去，」赫爾曼說。

　　「為什麼不去？帶著你妻子一起下去。現在，一個異教徒皈依猶太教可不是件小事。我聽說她把你藏在一個草料棚裡，藏了好幾年。你推銷什麼書？我對舊書很感興趣。有一回我買到一本有林肯親筆簽名的書。我喜歡到拍賣行去。我聽說你還寫點東西。你寫些什麼？」

　　赫爾曼正要回答，電話鈴響了。塔瑪拉抬起頭來看，沃伊圖斯又滿屋子亂飛起來。電話裝在廚房附近一間通往臥室的小休息室裡。赫爾曼對瑪莎生起氣來。她幹嘛來電話？她明知道他就要去的。也許他不該去接電話的吧？他拿起聽筒說：「喂。」

　　他突然想到，可能是里昂．托特希納來的電話。自從他們在自助餐廳裡見面以來，赫爾曼一直認為他會來電話。赫爾曼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但不是里昂．托特希納。這是一個深沉的男低音，用英語問道：「是赫爾曼．布羅德先生嗎？」

　　「是的。」

　　「我是蘭珀特拉比。」屋裡寂靜無聲。廚房裡，他們停止了說話。

　　「噢，拉比。」

　　「你原來是有電話的，不過不是在布朗克斯而是在布魯克林。第二廣場是在康尼島那一帶。」

　　「我的朋友搬走了，」赫爾曼咕噥著，明知這個謊話會引起新的麻煩。

　　拉比清了清嗓子。「他搬走了，電話就裝起來了？啊，是啊，我就真是個大傻瓜，可不像你想的那麼傻。」拉比提高了嗓門。「你的全部的喜劇完全是不必要的。一切事情，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結了婚，可你卻不告訴我，不讓我來祝賀你。誰知道呢？我可能會送你一份精采的結婚禮物。不過，你如果想這麼做，這是你的權力。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你在關於卡巴來神祕主義哲學的那篇文章裡出了好幾個嚴重的錯誤，這對咱倆沒任何好處。」

　　「什麼錯誤？」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莫斯考威茨拉比打電話給我，……是關於桑德爾芬天使或是上帝的特使的。文章已經付梓。他們正要開印，發現了錯誤。他們只好把這幾頁抽出來，重新安排整本雜誌。這是你給我幹的好事。」

　　「我感到很抱歉。既然這樣我還是辭職吧，做的工作你也不必付給報酬了。」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是信賴你的，你幹嘛不校對一下？我雇用你是為了做研究工作，這樣我就不會在世人的眼睛裡顯得像個笨蛋。你知道，我很忙，而且……」

　　「我不知道我犯了哪些錯誤，不過既然有錯，我不應再做這個工作了。」

　　「我現在到哪兒去另外找人？你把事情都瞞著我，為什麼？如果你愛一個女人，那又不犯罪。我把你當成朋友看待，對你推心置腹，可你卻胡編出一個同鄉，一個希特勒的受害者的故事。幹嘛我不能知道你有妻子？至少我還可以祝你走運吧。」

　　「那當然，非常感謝。」

　　「你幹嘛說得那麼輕？是嗓子痛還是怎麼了？」

　　「沒有，沒有。」

　　「我一直跟你講，我不能跟一個不肯將地址和電話告訴我的人一起工作。我必須馬上見你，告訴我你的地址吧。如果我們修改好錯處，他們就等到明天再開印。」

　　「我不住在這兒，我住在布朗克斯。」

　　赫爾曼幾乎是悄沒聲兒地對著話筒講話。

　　「還是布朗克斯？在布朗克斯哪兒？說實話，我捉摸不透你。」

　　「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我只是暫時在這兒住住。」

　　「暫時？你怎麼啦？要不，你是有兩個老婆？」

　　「可能是吧。」

　　「那好吧，你什麼時候在布朗克斯？」

　　「今天晚上。」

　　「把地址告訴我。把這件事徹底解決！結束這種亂糟糟的情況吧！」

　　赫爾曼很勉強地將瑪莎的地址告訴了拉比。他用手捂住嘴巴，不讓廚房裡的人聽見他的聲音。

　　「你什麼時候在那兒？」

　　赫爾曼告訴了他時間。

　　「這回是肯定的吧，還是又在騙人？」

　　「不是騙人，我會在那兒的。」

　　「那好，我會去的。你不必這麼緊張，我不會偷你老婆的。」

　　赫爾曼回廚房去，看到雅德維珈。她已經走出起居室。她的臉和眼睛還是紅紅的，她兩手握拳，放在臀部上，注視著他站的地方。顯然，她一直在聽他打電話。赫爾曼聽到斯奇雷厄太太在問塔瑪拉：「他們是怎麼把你送到俄國去的，隨特勤部隊去的嗎？」

　　「不是，我們是偷越國境去的，」塔瑪拉回答。

　　「我們坐的是裝牛的火車，」斯奇雷厄太太說，「坐了三個星期，就像罐頭沙丁魚似地擠在車裡。如果要大小便──請你原諒──只得從一個小窗口裡排泄。想像一下，男男女女都擠在一起。我怎麼也弄不明白，我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有些人沒能活下來。他們站著就死了。屍體就給扔出了車外。我們來到一個冰天雪地的森林裡，我們先得砍樹，用來建造工房。我們在冰凍的地上挖溝，我們就睡在這些溝裡……」

　　「這些情況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塔瑪拉說。

　　「你在這兒有親戚嗎？」佩謝萊斯問塔瑪拉。

　　「有一個叔叔和嬸嬸。他們住在東百老匯。」

　　「東百老匯？他是你什麼人？」佩謝萊斯先生指著赫爾曼問。

　　「哦，我們是朋友。」

　　「嗯，到下面斯奇雷厄太太家去，我們都會成為朋友的。盡是聽你們談挨餓，我感到餓了。我們一邊吃喝，一邊聊天吧。走吧，嘔─呢─布羅德。今兒這麼冷，談談心裡話真是太好了。」

　　「我想我現在得走了，」赫爾曼說。

　　「我也得走了，」塔瑪拉說。

　　雅德維珈好像突然醒過來似的。

　　「塔瑪拉太太，你上哪兒去？請留下吧，我去做晚飯。」

　　「不了，雅德維珈，我改日再來。」

　　「嗯，看起來你們不打算接受我的邀請咯，」佩謝萊斯先生說，「走吧，斯奇雷厄太太，這回咱們沒請成。如果你有什麼舊書，我們可以另找個時間做筆小小的生意。我說過，我也算是個藏書家。不同的是……」

　　「咱們以後再談，」斯奇雷厄太太對雅德維珈說，「也許佩謝萊斯先生以後不會是這樣的稀客。他為我做過的事，只有上帝知道。別人滿足於抱怨猶太人的命運，可是他送來護照。我跟他完全不認識，給他寫了一封信──就因為他父親曾跟我父親合夥過，他倆都經營農產品──四個星期後，我收到了一份宣誓書。我們到領事館去，他們已經知道佩謝萊斯先生。他們都知道。」

　　「好了，別說了。別誇我，別誇我。宣誓書是什麼？一片紙唄。」

　　「有了這樣的紙，他們可以拯救出成千上萬的人。」

　　佩謝萊斯站起身，「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塔瑪拉。她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赫爾曼和雅德維珈。

　　「塔瑪拉。」

　　「是小姐還是太太？」

　　「你愛叫什麼就叫什麼。」

　　「塔瑪拉什麼？你總有個姓吧。」

　　「塔瑪拉．布羅德。」

　　「也姓布羅德？你們是兄妹嗎？」

　　「堂兄妹，」赫爾曼代塔瑪拉回答。

　　「嗯，世界真小。非常的時代。有一次，我在報上看到一個故事，講一個難民正和新婚的妻子一起吃晚飯，突然門打開了，他原來的妻子走了進來，他以為她已死在猶太人居住區。這種亂七八糟的情況是希特勒和他的餘黨造成的。」

　　斯奇雷厄太太的臉上突然綻出了笑容。她那蠟黃的眼睛裡閃耀著討好的微笑神色。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就像是刺在原始部落的人臉上的花紋。

　　「這個故事有什麼意思，佩謝萊斯先生？」

　　「嗯，實際上沒什麼意思。在生活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尤其是在目前，一切都混亂不堪的時候。」

　　佩謝萊斯先生垂下右眼瞼，像要吹口哨似地噘起嘴，他把手伸進胸袋，拿出兩張名片給塔瑪拉。

　　「不管你是誰，讓我們做個朋友吧。」

　　※※※

　　六

　　兩位客人剛走，雅德維珈又失聲痛哭起來。她的臉一下子又扭歪了。「你現在上哪兒去？你幹嘛要離開我？塔瑪拉太太！他不是在推銷書，他在說謊。他有個情婦，他到她那兒去。別人都知道。鄰居們都笑話我。而我救過他的命呢！我從自己嘴裡省下最後一口食物，給他在草料棚裡吃。我把他的糞便端出去。」

　　「請求你，雅德維珈，別說了！」赫爾曼說。

　　「赫爾曼，我得走了！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雅德齊亞，他不知道我還活著。我是前不久才從俄國到這兒來的。」

　　「她，他的情婦，每天都來電話，他以為我不明白，其實我明白。他跟她一起過幾天，回來時精疲力竭、身無分文。房東老太太每天來問我討房租，威脅說要在這麼冷的冬天把我們趕出去。如果我沒有懷孕，我可以去工廠做工。在這兒，你還得預約一家醫院和一個醫生，在這兒沒有人在家裡生孩子。我不讓你走，塔瑪拉太太。」雅德維珈跑到門口張開雙臂擋在那兒。

　　「雅德齊亞我得走，」塔瑪拉說。

　　「如果他想再跟你在一起，我可以把孩子送人。這兒人們可以把孩子送掉，他們還付給……」

　　「別說傻話，雅德齊亞。我不會再跟他在一起的，你也不必把孩子送掉。我會給你請醫生、連繫一家醫院的。」

　　「啊，塔瑪拉太太！」

　　「雅德齊亞，讓我出去！」赫爾曼說。他已穿上了大衣。

　　「你不能走！」

　　「雅德齊亞，有一個拉比正在等我。我是給他工作的。如果我現在不去見他，我們就無法糊口了。」

　　「你在說謊！不是拉比，而是一個妓女在等你。」

　　「嗯，我知道這兒的情況了，」塔瑪拉半對她自己，半對雅德維珈和赫爾曼說著。「現在我真的得走了。如果我改變主意，決定去醫院的話，我總得洗洗東西、作些準備。讓我走，雅德齊亞。」

　　「你最後還是決定去了？準備去哪家醫院？醫院的名字是什麼？」赫爾曼問。

　　「到哪家醫院去有什麼關係？假如我活著我會出院的；假如死了，他們總會安葬我的。你不必來看我。如果他們發現你是我丈夫，他們會要你付錢的。我告訴他們說我沒有親屬，一定要維持這種情況。」

　　塔瑪拉走到雅德維珈跟前，吻了吻她。雅德維珈的腦袋在塔瑪拉肩上貼了一會兒。她號啕大哭，吻了塔瑪拉的額頭、雙頰和雙手。她幾乎要跪下來，嘴裡咕咕噥噥地說著鄉下土話，可是聽不出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塔瑪拉一走，雅德維珈馬上又用身體擋住門。「你今天不能走！」

　　「咱們過一會兒瞧。」

　　赫爾曼等待著，直到他聽不見塔瑪拉的腳步聲。然後他抓住雅德維珈的手腕，默不作聲地跟她扭打在一起。赫爾曼推了她一把，她砰的一聲跌倒在地上。他打開門奔了出去。他一步跨兩階，匆匆忙忙地奔下高低不平的樓梯，他聽到一聲既像是哭又像是呻吟的聲音。他想起他曾經學過的一種說法：你違反十誡中的一誡，就等於違反了十誡。「我最終將成一個凶手，」他對自己說。

　　他沒有注意暮色已經降臨。樓梯上早已黑了。門都敞開著，但他沒有轉回身。他走到外面。塔瑪拉站在一個個被風吹起來的雪堆中間等他。

　　「你怎麼不穿套鞋？你可不能就這麼去！」她叫起來了。

　　「我得去。」

　　「你想自殺？回去拿套鞋，要不你想得肺炎。」

　　「我隨便得什麼病都跟你無關。滾開──你們都給我滾！」

　　「嗯，這可是原來的赫爾曼。等著，我到樓上去給你拿套鞋。」

　　「不，你別去！」

　　「這樣這個世界上就會少一個呆子了。」

　　塔瑪拉穿過一個個被風吹起來的雪堆，擇路向前走著。這些雪堆看起來亮晶晶的，閃著藍光。街燈已經亮了，不過現在還是黃昏時分。天上覆蓋著泛黃的鐵鏽紅雲彩，風很猛，天色陰沉。寒風從海灣吹過來。突然，樓上有一扇窗戶打開了，掉下一隻套鞋，接著又掉下一隻。雅德維珈把赫爾曼的套鞋扔了下來。他抬頭看看窗戶，可是她馬上把窗戶關緊，還拉上了窗簾。塔瑪拉朝他走來，哈哈大笑。她衝他眨了眨眼、晃了晃拳頭。他穿上套鞋，但他的皮鞋裡已塞滿了雪。塔瑪拉一直等到他趕上自己。

　　「最壞的狗得到最好的骨頭，為什麼呢？」

　　她挽著他的胳膊，他倆像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似的一起在雪地裡小心而緩慢地走著。大塊的冰雪從屋頂上往下掉。美人魚大道上堆著高高的雪堆。一隻死鴿子躺在雪地裡，牠的紅腳直挺挺地伸著。「嗯，神聖的動物啊，你已經度過了自己的一生，」赫爾曼思忖。「你是幸運的。」他心裡感到悲哀。「如果這就是牠的結果，你幹嘛要創造牠？上帝啊，你這虐待狂，你要沉默多久？」

　　赫爾曼和塔瑪拉朝車站走去，他倆在那兒上了火車。塔瑪拉只要乘到第十四街，赫爾曼要到時報廣場。車廂內，除了角落裡一個小長凳還空著，其餘的座位上都有人，赫爾曼和塔瑪拉朝長凳擠過去。

　　「那你決定去動手術了？」赫爾曼說。

　　「我到底會失去什麼呢？只是痛苦的生活。」

　　赫爾曼垂下腦袋。列車行駛到聯合廣場的時候，塔瑪拉向他告別。他站起身，他們互相吻別。

　　「有時想著我點兒，」她說。

　　「原諒我。」

　　塔瑪拉急急匆匆下了火車。赫爾曼又在燈光昏暗的角落裡坐了下去。他似乎聽到了父親的說話聲：「嘿，我問你，你都幹了些什麼啊？你把自己和其他人都弄得很痛苦。我們在天堂也為你感到羞愧。」

　　赫爾曼在時報廣場下了車，穿過馬路去坐紐約市內地鐵區間快車。他從車站走到希弗拉．普厄住的那條街。拉比的凱迪拉克牌汽車果真已經停在滿是積雪的街上了。屋裡所有的燈都亮著，汽車似乎在黑暗中閃閃發光。赫爾曼臉色蒼白，渾身凍僵，鼻子通紅，衣著寒磣，他這樣走進這套燈光通明的屋子，感到羞愧。在黑洞洞的入口處，他抖掉身上的雪，搓紅雙頰。他把領帶繫整齊，用手絹擦去額頭上的雪水。赫爾曼想到，拉比可能根本沒有在文章裡找到什麼錯誤。他的電話可能只是他想干預赫爾曼私事的藉口。

　　赫爾曼一進門，首先注意到的是插在梳妝臺上花瓶裡的一大束玫瑰花。鋪著檯布的桌上放著小甜餅和橘子，中間是一大瓶香檳。拉比和瑪莎正在碰杯；他們顯然沒有聽見赫爾曼進屋。瑪莎已經有些醉意。她高聲說話，哈哈大笑。她穿了一件宴會服。拉比的聲音響得像打雷。希弗拉．普厄在廚房裡炸薄煎餅。赫爾曼聽到油吱吱作響，聞到烤馬鈴薯的焦香。拉比穿一套淺色衣服，在這套低矮而擁擠的房子裡，他似乎顯得出奇的高大、魁梧。

　　拉比站起身，一大步跨到赫爾曼面前，一邊拍手，一邊大聲地說：「祝你走運，新郎！」

　　瑪莎放下酒杯。「他終於來了！」她指著赫爾曼，笑得搖搖晃晃。然後她也站起身來，走到赫爾曼跟前。「別站在門口。這是你的家。我是你妻子。這兒的一切都是你的！」

　　她投入他的懷抱，吻著他。

第八章

　　一

　　雪一直下到第二天。希弗拉．普厄住的公寓裡沒有暖氣。住在地下室的工友躺在他自己的屋裡，醉得不省人事。鍋爐壞了，沒有人去修。

　　希弗拉．普厄穿著沉重的長統皮靴，瑟縮在一件從德國帶來的破舊的皮大衣裡，頭上包著羊毛圍巾，她在屋子裡徘徊著，又是凍又是惱火，臉色暗黃。她戴上眼鏡，邊踱來踱去邊讀祈禱書。她交替地祈禱和咒罵那些騙人的房東，他們讓可憐的房客在冬天挨凍。她的嘴唇都凍得發紫了。她大聲地讀完一節詩，接著說道：「好像我們到這兒來之前還沒吃夠苦似的。現在我們可以把美國也算在內了。這兒可不比集中營好多少。就差沒有納粹走進來揍我們了。」

　　瑪莎這天沒去上班，因為她要準備去蘭珀特拉比家赴晚宴，她斥責著母親。「媽媽，你應該感到羞愧！在斯圖霍夫那會兒，如果你有現在的一切，你會高興得發瘋了。」

　　「一個人有多少力量？在那兒至少還有個希望支撐著我們。我渾身都凍僵了。也許你能買個火罐吧。我的血都要凝住了。」

　　「在美國你上哪兒去買火罐？我們以後從這兒搬出去。等春天一到咱們就搬。」

　　「我可活不到春天。」

　　「老巫婆，你會活得比我們都長！」瑪莎不耐煩地尖叫著。

　　拉比這次請赫爾曼和瑪莎去赴宴，害得瑪莎發了狂。起先她拒絕去參加，爭辯說，這次邀請可能是里昂．托特希納在背後出的主意，他心裡在耍什麼花招。瑪莎懷疑，拉比的來訪和她給香檳灌醉，是里昂．托特希納想把她和赫爾曼拆散的陰謀的一部分。瑪莎一直看不起拉比，稱他是無脊椎動物、吹牛的人、偽君子。在她和里昂離婚後，她把他說成是瘋子、騙子和坐探。

　　瑪莎自那次假孕以後，晚上一直無法入睡，即使吃藥也無濟於事。她好不容易睡著了，惡夢又會驚醒她。她父親穿著屍衣出現在她面前，在她耳邊大聲背著《聖經》上的章節。她看到長著彎角和尖鼻的怪獸。祂們長著肚袋、乳頭、全身是傷。祂們咆哮著、怒吼著，口水流到她身上。她每兩個星期就痛苦地來一次月經，流出許多血塊。希弗拉．普厄勸她去看醫生，但瑪莎說她不相信醫生，還咒罵那些醫生毒害病人。

　　後來瑪莎又突然變了主意，決定去參加宴會。她幹嘛要害怕里昂．托特希納呢？她已經跟他按照猶太教的規定和法律手續離了婚。假如他跟她打招呼，她可以轉過身去不理他；假如他耍什麼花招，她完全可以把唾沫吐到他臉上。

　　赫爾曼又一次看見瑪莎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她越來越起勁地著手準備去赴宴。她猛地打開壁櫥門，拉開梳妝臺的抽屜，拽出一件件衣服、短衫和皮鞋，這些東西大都是她從德國帶來的。她決定把一件衣服改一下。她縫著，拆著縫線，一支接一支地抽菸，拉出一大堆長統襪和內衣。這當兒，她的嘴講個不停，講男人們怎麼追求她──在戰前、戰時、戰後、在集中營和同鄉會的辦公室裡，還堅持說希弗拉．普厄可以作證。有一會兒她還放下手中的縫紉工作，找出以前的信和照片作為證據。

　　赫爾曼明白，她渴望的是在晚宴上獲得成功，憑她雅緻的風度和漂亮的容貌壓倒其他女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儘管她開始時不願去，但她最終會決定去的。任何事情到了瑪莎身上就一定會變成戲劇。

　　暖氣出人意料地簌簌響起來了──鍋爐已經修好了。屋裡水氣彌漫，希弗拉．普厄抱怨說，那個醉鬼工友一定是想讓大樓著火。他們會不得不逃到外面冰天雪地之中去。空氣中聞著有一股煙味兒和煤味兒。瑪莎在澡盆裡放滿熱水。她同時做著許多事：準備洗澡，用希伯來語、意第緒語、波蘭語、俄語和德語唱歌。她以驚人的速度將一件舊衣服改成了一件新的，找出一雙和衣服相配的高跟鞋和一條披肩，這條披肩是她在德國時別人送給她的禮物。

　　傍晚時分，雪停了，但是寒氣逼人。東布朗克斯的街道可能成了莫斯科或古比雪夫【註：俄羅斯新西伯利亞州的一座城市。】冬天的街道。

　　希弗拉．普厄不贊成舉行晚宴這種想法，嘟嘟囔囔地說，大屠殺以後，猶太人沒有權力再設宴享樂，但是她檢查瑪莎的打扮，提出改進的意見。瑪莎一心只想著晚宴都忘記吃飯了，她母親為她和赫爾曼準備了牛奶米飯。拉比的妻子已經給瑪莎來過電話，告訴她到他們住的穿過七十到七十九街的西區大道怎麼走。希弗拉．普厄一定要瑪莎穿一件毛衣或一條保暖的內褲，但瑪莎根本不聽。每隔幾分鐘，她用嘴湊著酒瓶喝一口科涅克白蘭地。

　　赫爾曼和瑪莎出門的時候，夜幕早已降臨。一陣寒風向赫爾曼的肩膀襲來，刮走了他頭上的帽子；他在半空中接住了它。瑪莎的赴宴的衣服飄動著鼓起來，像個氣球。她正要挪步，一隻靴子陷入很深的雪中，她穿著襪子的腳濕了。她精心梳理的頭髮──帽子只遮住一部分──蓋滿雪花而變白了，好像一下子她就老了。她用一隻手按住帽子，另一隻手壓住衣服的邊。她朝赫爾曼喊著什麼，但是風把她的聲音吹走了。

　　到高架鐵路那段路，平時只需走幾分鐘，現在卻成了一件主要的事情。當他們終於走到車站時，一列火車剛好開走。坐在一間小屋裡烤火的出納員告訴他們說，鐵軌上蓋滿了積雪，火車都陷住了，沒有消息說下一趟車什麼時候到。瑪莎凍得直打哆索，她蹦著、跳著，暖和一下她的腳。她的臉像病人一樣慘白。

　　十五分鐘過去了，火車還沒來。站上等車的人已經來了一大群：男人們穿著套鞋和高統套鞋，拿著飯盒；婦女們穿著厚外套，包著頭巾。每一張臉似乎都按各自的方式表達了呆滯、貪婪和憂慮。低低的額頭、驚慌的眼神、鼻孔很大的大蒜鼻、方下巴、豐滿的乳房和寬大的臀部，駁斥了一切烏托邦的幻想。進化論的大汽鍋仍在沸騰。在這兒，一聲尖叫就可以引起一場暴亂。只要恰當地煽動一下，這群人就可以成為發動大屠殺的暴徒。

　　一聲汽笛響起來，火車衝進站臺。車廂有一半是空的。車窗因為結冰都變成白色。車廂內很冷，地上盡是雪水、稀髒的報紙和口香糖。「還有什麼能比這列火車更叫人噁心？」赫爾曼想著。「這兒的一切都陰沉得好像是有意造成的。」一個醉鬼開始演講，嘮嘮叨叨地談著希特勒和猶太人。瑪莎從手提包裡取出一面小鏡子，她使勁地望著水氣濛濛的鏡面中她自己的面容。她弄濕指尖試圖把頭髮捋平，而等他們下了車，頭髮還會被風吹亂的。

　　火車在地面上行駛的那會兒，赫爾曼一直透過一小塊他擦去水氣的車窗玻璃向外眺望。報紙在風中飄揚。一個雜貨店老板在他店旁的人行道上撒鹽。一輛汽車正在想法爬出一個坑，但是車輪毫無用處地在原地空轉。赫爾曼突然想起他要做一個好猶太人，按照《舒爾坎─阿魯克》和《傑馬拉》的規矩做人。這樣的決心他已經不知下過有多少回了！他有多少回想衝著世俗的欲念吐唾沫，可每次都禁不起誘惑而放棄。然而，他眼下是在趕去參加一個宴會。他的半數同胞受盡折磨，遭到殺害；而另外的半數卻正在舉行宴會。他對瑪莎充滿了憐憫。她看起來消瘦、蒼白、面有病色。

　　瑪莎和赫爾曼下火車來到街上時，已經很晚了。一陣狂風從結成冰的哈德遜河上吹來。瑪莎緊緊挽住赫爾曼。他不得不用盡全力傾身頂住狂風，以免被吹得倒退。他的眼瞼上全是雪花。瑪莎喘著粗氣，大聲朝他喊著什麼。他的帽子想掙開他的腦袋。他的衣服後襬和褲子給風吹得直拍他的大腿。他們居然能認出拉比家的門牌號碼，這真是奇蹟。他和瑪莎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門廳。門廳裡既靜謐又暖和。牆上掛著裝在金框裡的畫；地板上鋪著地毯；枝形吊燈射出柔和的燈光；沙發和安樂椅在等待客人。

　　瑪莎走到一面鏡子前想彌補一下她的衣服和打扮受到的損害。「這回我如果能不送命，我再也不會死了，」她說。

　　※※※

　　二

　　她把最後一個髮捲兒捲好，然後朝電梯走去。赫爾曼整了整領帶。他覺得脖子周圍的衣領鬆了些。一面穿衣鏡照出了他身材和衣著上的缺點。他佝僂著背，看起來形容憔悴。他瘦了許多，因此大衣和那套衣服似乎都顯得太大了。開電梯的男子躊躇了一下，才打開電梯門。當他在拉比住的那一層停下時，他懷疑地看著赫爾曼按門鈴。

　　沒有人應門。赫爾曼能夠聽見屋內的喧鬧聲、交談聲和拉比的大嗓門。過了片刻，一個圍著白圍裙、戴著白帽的黑人女僕開了門。拉比的妻子站在她身後。她是個像雕像似的高個子女人，比她丈夫還高。她有一頭蜷曲的金髮，翹鼻子，穿一件金色的衣服。她戴著不少珠寶。這個女人身上的一切都顯得骨稜稜的、尖尖的、長長的，都像是非猶太人的。她往下看著赫爾曼和瑪莎，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突然拉比來了。

　　「他們來了！」他大聲叫道。他伸出雙手，一手伸向赫爾曼，一手伸向瑪莎，同時吻了吻瑪莎。

　　「她真是個美人！」他喊叫起來。「他可逮著了美國最漂亮的女人。艾琳，快來看！」

　　「把你的大衣給我。天很冷，是嗎？我擔心你們可能來不了。我丈夫告訴過我許多你的事情。我真是有幸……」

　　拉比用他的胳膊挽著瑪莎和赫爾曼，把他們帶進起居室。他從人群中擠過去，一路走一路介紹他倆。透過煙霧，赫爾曼看見鬍子刮得很乾淨的男人的濃密的頭髮上戴著很小的便帽；還看到有的男人沒戴便帽，留著山羊鬍子或絡腮鬍子。婦女頭髮的顏色跟她們的衣服顏色一樣豐富多彩。他聽到英語、希伯來語、德語、甚至還聽到法語。屋裡有一股香水、酒精和碎肝的味道。

　　一個管供應酒菜的男僕走到新來的客人面前，問他們要喝些什麼。拉比撇下赫爾曼，把瑪莎帶到酒吧那兒。他把手放在瑪莎的腰上帶著她走，好像他倆在跳舞似的。赫爾曼希望他能在什麼地方坐下，但是他找不到空位子。一位女僕遞給他一個什錦拼盤，有魚、冷肉、雞蛋和薄脆餅。他試著用牙籤戳起半個雞蛋，可雞蛋滑掉了。人們高聲喧嘩，他的耳朵都要被吵聾了。有一個女人在尖聲大笑。

　　赫爾曼從未參加過美國人的晚宴。他原以為客人都會被邀請入座，晚餐會端上來。可是這兒既沒有哪一間屋子裡能坐，也沒有端來飯菜。有人用英語跟他說話，但是一片鬧聲，他聽不出那人說的是什麼。瑪莎到底在什麼地方？她彷彿被人群淹沒了。他站在一幅畫前仔細端詳著，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他走進一間放著幾張扶手椅和長沙發的房間，靠四面牆壁全放著一排排書，從地上直排到天花板。有一群男女圍坐在那兒，手中都拿著一杯酒。角落裡有一張空椅子，赫爾曼一屁股坐了下去。那一群人正在議論一位教授，他接受了一筆五千元的獎金寫一本書。他們在譏諷他和他的作品。赫爾曼聽到大學、基金會、獎學金、贈款、關於猶太文化、社會主義、歷史和心理學的出版品等。「這都是些什麼樣的女人？他們的消息怎麼這麼靈通？」赫爾曼暗暗思忖。他對自己的寒酸相感到扭捏，擔心他們可能要拉他一塊閒聊。「我不是屬於這兒的。我還是應該始終是一個《猶太教法典》的研究者。」他把椅子挪到離這群人遠一些的地方。

　　為了找點事做做，他從書櫥裡拿出一本柏拉圖的《對話集》。他隨手翻到《斐多篇》，讀著這些話：「那些真誠關心哲學的人，事實上只是在研究怎麼去死、怎麼做死人，這聽起來似乎是不可能的。」他翻回去幾頁，翻到《辯護篇》，他的眼光落在這幾行上：「因為我認為，一個較好的人竟然受到一個較差的人傷害，這是違反天理的。」真是如此嗎？納粹殺害了幾百萬猶太人，這是違反天理的嗎？

　　一位僕人來到門口，通知了些什麼，赫爾曼沒聽清楚。所有的人都站起身離開了房間。留下赫爾曼一個人。他在想像納粹就在紐約市內，可是有人──也許就是這個拉比──用木板把他封在這個圖書館裡。他的食物從牆上的一個口子裡送進來。

　　有一個面熟的人出現在門口。他個子很小，身穿晚禮服；他那帶笑的眼睛表示出認識和嘲笑的神色。「我看到的是誰啊？」他用意第緒語說。「啊，真格是像他們說的，這世界真小。」

　　赫爾曼站了起來。

　　「你不認識我了？」

　　「在這兒，我給弄糊塗了，所以……」

　　「佩謝萊斯！諾森．佩謝萊斯！幾星期前我到你的公寓去過……」

　　「噢，對的。」

　　「你幹嘛一個人坐在這兒？你是上這兒來讀書的？我不知道你認識蘭珀特拉比。不過，誰不認識他呢？你幹嘛不去吃點什麼？他們在另一間屋子裡上菜，自助式的。你自己到餐桌上去拿。你妻子在哪兒？」

　　「她在這兒的什麼地方吧。我找不到她了。」

　　赫爾曼剛說出這些話，馬上意識到佩謝萊斯說的不是瑪莎而是雅德維珈。赫爾曼一直擔驚受怕的災難降臨了。佩謝萊斯挽起他的胳膊。

　　「走，我們一起去找到她。我妻子今晚沒來。她患流感。有些女人在一定要到哪兒去的時候偏生病了。」

　　佩謝萊斯帶著赫爾曼走進起居室。人群站在那兒，手裡拿著盤子，一面吃一面聊天。有的人坐在窗臺上，有的坐在暖氣片上，凡能坐的地方都坐上了人。佩謝萊斯拉著赫爾曼朝餐廳走去。一大群人擠在一張上面放著各種食物的長餐桌周圍，赫爾曼看到了瑪莎。她跟一個矮個子男人在一起，那人挽著她的胳膊。他顯然對她說了什麼非常有趣的事，因為瑪莎拍著雙手，哈哈大笑。她一看到赫爾曼，馬上抽出胳膊跑到他身邊。她的同伴也跟了過來。瑪莎臉色通紅，雙眼閃爍著興奮的光彩。

　　「我丟了好久的丈夫來啦！」她大聲說道。她一下子伸出雙臂摟住了赫爾曼的脖子，吻他，好像他剛出門回來似的。她的呼吸中有一股衝鼻的酒精味兒。

　　「這是我丈夫；這位是雅夏．科蒂克，」瑪莎指著剛才跟她說話的那個男子說。他穿著一件歐洲式的晚禮服，翻領已經破舊了，褲子的兩側都裝飾著一條很寬的緞帶。他梳著分頭，烏黑的頭髮上抹了好些潤髮油，又光又亮，他長著一個鷹鉤鼻，下巴中間窪下去。他的年輕的體形和他盡是皺紋的前額和嘴形成古怪的對比；他一笑就露出滿口假牙。在他的凝視、微笑和舉止中都流露出某種嘲弄和精明的神情。他站在那兒，胳膊彎著，好像等待著再次陪伴瑪莎離開。他皺起嘴唇，使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原來這就是你丈夫？」他問道，滑稽地揚起一條眉毛。

　　「赫爾曼，雅夏．科蒂克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演員。我們一起在集中營待過。我一向不知道他在紐約。」

　　「有人告訴我她到巴勒斯坦去了，」雅夏．科蒂克對赫爾曼說，「我以為她是在哭牆或是拉結墓附近的什麼地方。我四下一瞧──她站在蘭珀特拉比的起居室裡喝威士忌。哈，這是你的美國，發瘋的哥倫布！」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著手槍的樣子，做了個射擊的姿勢。他身上各個部位像演雜耍那麼靈敏地活動著。他的臉也不斷地活動著，同時做怪相和模仿別人。他抬起一隻眼睛，假裝驚奇；而另一隻眼睛卻低垂著好像在哭。他張大鼻孔。赫爾曼聽瑪莎說過許多他的情況。據說他一面給自己掘墳墓一面講笑話，把納粹都給逗樂了，於是他們就放了他。在和布爾什維克相處時，他的插科打諢同樣給他帶來了好處。由於他在生死關頭還能談吐幽默和表現滑稽的喜劇動作，使他度過了無數次險境。瑪莎曾對赫爾曼炫耀過，說雅夏愛她，但是她拒絕了他。

　　「那就是說，你是丈夫她是妻子咯？」雅夏對赫爾曼說，「你是怎麼把她弄到手的？我走遍了半個世界，一直在追尋她，你就這麼跟她結了婚。誰給你的權力？這是，請你原諒，十足的帝國主義……」

　　「你仍然是個小丑，」瑪莎說，「我好像聽說過你在阿根廷。」

　　「我在阿根廷待過。我哪兒沒去過？得感謝飛機啊。你坐下來，匆匆喝上一杯荷蘭杜松子酒，還沒打鼾和夢見克麗奧佩脫拉【註：，馬其頓王國公主，後來嫁到伊庇魯斯成為王后。她是亞歷山大大帝的親妹妹，在繼業者戰爭中地位舉足輕重。】，就已經來到南美了。這兒過五旬節，人們在康尼島游泳；那兒過五旬節，你在一套設有暖氣的公寓裡凍得索索發抖。外面都結冰了，五旬節奶酪食，還怎麼嘗得出它的味兒有多美？在奉獻節你熱得都要融化了，人人都去拉普拉塔【註：位於美國馬里蘭州查爾斯縣。】納涼。但是只要一進入賭場，輸掉幾個披索，就又熱起來了。你跟他結婚看中了他什麼？」雅夏．科蒂克對瑪莎說，他誇張地聳起雙肩，表示強調他的問題。「比如說，他具有哪些我沒有的東西？我想知道。」

　　「他是個嚴肅的人，而你是個討厭的傢伙，」瑪莎回答。

　　「你知道你在這兒有什麼？」雅夏．科蒂克指著瑪莎對赫爾曼說，「她不光是個女人。她是個煽動者，究竟是來自天堂還是地獄我還拿不準。當時她的智慧一直鼓舞我們大夥兒。莫謝．費費爾怎麼樣了？」雅夏轉向瑪莎問道：「我想你是跟他一起離開的……」

　　「和他？你胡說些什麼呀！你是喝醉了，還是想在我和丈夫之間製造糾紛？我一點都不知道莫謝．費費爾的事情，再說我也不想知道。你這樣說，別人可能會以為他是我的情人。他有妻子，這是人人知道的。如果他倆還活著，他倆肯定生活在一起。」

　　「嗯，我什麼也沒有說。你完全不必嫉妒，先生，你叫什麼？布羅德？就叫布羅德吧。戰爭期間，我們都不是人。納粹拿我們做肥皂，做猶太肥皂。如果輪到我作主，我會把那些日子從日曆中劃去。」

　　「他醉得像羅得一樣，」瑪莎喃喃說道。

　　※※※

　　三

　　這幾個人說話的當兒，佩謝萊斯一直站在他們後面一步遠的地方。他驚愕地揚起眉毛，耐心地等著那個知道他手中有一張王牌的牌友。一絲微笑凝結在他那張沒有嘴唇的嘴上。驚慌之中，赫爾曼已經把他給忘了，這會兒赫爾曼轉向他。「瑪莎，這位是佩謝萊斯先生。」

　　「佩謝萊斯？我好像碰到過一個佩謝萊斯。在俄國還是波蘭，我現在記不清在哪兒了，」瑪莎說。

　　「我老家裡人口不多。可能有個祖母叫佩謝或佩謝萊斯的。我在康尼島見到過赫爾曼，在布魯克林……我不知道……」

　　佩謝萊斯隨口說出最後幾個字，格格地笑起來。瑪莎帶著懷疑的神情看著赫爾曼。雅夏．科蒂克調皮地用拇指指甲搔了搔頭皮。

　　「康尼島？我在那兒表演過，或者說試了一下──那地方叫什麼來著？噢，對了，叫布賴頓。整個劇場裡全是老太婆。在美國他們上哪兒弄到了這麼許多老太婆？她們不但耳朵聾，就連意第緒語她們都忘了。如果觀眾聽不見你說的話，如果聽到了，又聽不懂你的話，你怎麼可能當個喜劇演員呢？那個經理，或隨他自己怎麼稱呼吧，嘮嘮叨叨地說演出有多成功。在一個養老院裡獲得成功是了不起的！你知道，我從事意第緒語戲劇事業已有四十年。我十一歲就開始演戲。他們不讓我在華沙演，我就到羅茲、維爾拿、埃希肖克去演。我還在猶太人居住區演出過。哪怕是一群挨餓的觀眾也比一群聾子觀眾強。我到紐約的時候，演員協會要求試聽我唸臺詞。他們要我表演克尼─萊姆爾，協會裡的專家們一面看戲一面打牌。我沒有成功──發音、語言不行。總之，我碰到一個在地下室開一家羅馬尼亞餐館的人。他稱它是：『有歌舞表演的夜總會』。那些從前當貨車司機的猶太人帶著他們的非猶太姑娘光顧那兒。男人們個個年過七十。他們都有妻子和孫子，孫子都已經當教授了。女人們穿著豪華的貂皮大衣，雅夏．科蒂克得逗她們發笑。我的專長是說一口蹩腳的英語，中間插入意第緒語單詞。這是我逃過了毒氣室，在哈薩克拒絕躺下為史達林同志去死得到的結果。也算我倒楣，到美國我得了關節炎，心臟也不對勁。你是幹什麼的，佩謝萊斯？你是做生意的嗎？」

　　「這有什麼關係呢？我沒從你那兒拿走什麼。」

　　「拿走！」

　　「佩謝萊斯先生是經營房地產的，」赫爾曼說。

　　「也許你能租間屋子給我吧？」雅夏．科蒂克說，「我可以寫一份保證書，絕不吃掉磚頭。」

　　「咱們幹嘛站在這兒？」瑪莎插嘴說，「咱們去吃點東西吧。雅夏爾，說真的，你還是一點沒變。還是不合時宜。」

　　「你可變得美極了。」

　　「你們倆結婚有多久了？」佩謝萊斯問瑪莎。

　　瑪莎皺緊眉頭。「久得都要開始考慮離婚了。」

　　「你住在哪兒？也在康尼島？」

　　「幹嘛老談康尼島？康尼島有什麼事？」瑪莎懷疑地問道。

　　「嗯，到底來了！」赫爾曼對自己說。他覺得驚奇的是，他預料中的災禍比實際情況要嚴重得多。他仍然站著。他沒有失去知覺。雅夏．科蒂克閉上一隻眼睛，動了動鼻子。佩謝萊斯向前走近一步。

　　「我還沒講完哪，太太──我怎麼稱呼你？我去過布羅德先生在康尼島的家。在哪條街上？在美人魚大道和海神大道之間？我以為那位皈依猶太教的女人是他的妻子。結果，他在這兒有一位嬌小漂亮的妻子。我告訴你，這些新來的移民知道怎麼生活。拿我們美國人來說，你結了婚，不管你喜歡還是不喜歡，你就得那麼過下去，否則你得離婚，付贍養費，如果你不付，那你就去蹲監獄。那另一位嬌小漂亮的女人是怎麼回事？叫塔瑪拉？塔瑪拉．布羅德？我還把她的名字記在我的筆記本裡呢。」

　　「這個塔瑪拉是誰？你那死去的妻子叫塔瑪拉，是她嗎？」瑪莎問道。

　　「我死去的妻子在美國，」赫爾曼回答。他說話的時候，雙膝顫抖，他覺得胃很不舒服。他問自己，他會不會昏過去。

　　瑪莎的臉虎起來了。「你妻子從死人堆裡爬起來了嗎？」

　　「好像是的。」

　　「你上次去東百老匯她叔叔家看望的就是她嗎？」

　　「是的。」

　　「你對我說她又醜又老。」

　　「男人都是這麼說他們的妻子的，」雅夏．科蒂克說著，哈哈大笑。他伸出舌頭，轉動著一隻眼珠子。佩謝萊斯摸著自己的下巴。

　　「我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誰搞糊塗了，是我還是別人？」他轉向赫爾曼。「我去看住在康尼島上的斯奇雷厄太太，她告訴我住在樓上的一個女人皈依了猶太教，還說你是她的丈夫。她說你是作家、拉比，反正隨你是什麼吧，還說你推銷書。我對文學作品有偏愛，不管是意第緒語的、希伯來語的還是土耳其語的。她說這說那，把你捧上了天；既然我有藏書，零零碎碎地收藏一些。我想我可能從你這兒買點什麼。好了，塔瑪拉是誰？」

　　「佩謝萊斯先生，我不明白你想要什麼，也不明白你幹嘛要干預別人的事情，」赫爾曼說，「如果你認為有什麼事不對勁，幹嘛不叫警察？」

　　赫爾曼說話的當兒，眼前出現了火紅的光圈。這些光圈在他的視線內緩慢地來回移動。他記得從童年起就一直有這現象。這些光圈好像潛伏在眼睛後面，一到危急關頭就出來了。有一個光圈移到了一邊，可是又飄了回來。赫爾曼不確定，一個人昏過去以後還能不能站著。

　　「什麼警察？你都說些什麼啊？我可不是像他們說的，是上帝的哥薩克。我倒是認為，你可以有許許多多女人。你不是生活在我的圈子裡。我原來想我也許可以幫助你。你，不過是個難民，而一個波蘭異教徒變成猶太人，是不應該受到輕視的。他們告訴我，你到處跑來跑去推銷百科全書。我見到你後沒幾天，我碰巧到醫院去看望一個婦女，她因為婦女病動手術。她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我走進病房，看到你的塔瑪拉，她倆同住一間病房。她從臀部裡取出一顆子彈。紐約是個非常大的城市，一個完整的世界，但是它又是一個小鄉村。她告訴我她是你的妻子──也許她是在酒醉的情況下講的。」

　　赫爾曼剛張嘴想回答，拉比插進來了。他因為喝了酒，臉上閃閃發亮。

　　「我一直到處在找他們，原來他們在這兒，」他叫道，「你們互相都認識？我朋友諾森．佩謝萊斯認識每一個人，人人也都認識他。瑪莎，你是晚宴上最漂亮的美人！我從來不知道在歐洲還留下了這麼美麗的女人。這兒還有雅夏．科蒂克！」

　　「我認識瑪莎可比你早，」雅夏．科蒂克說。

　　「嗯，我朋友赫爾曼把她藏起來，不讓我認識她。」

　　「他藏著的可不止一個人呢，」佩謝萊斯暗示說。

　　「你這麼認為？你一定很了解他。他跟我在一起，他總表現得活脫是無罪的羔羊。我在想他是個太監……」

　　「但願我是這樣一個太監，」佩謝萊斯打斷他說。

　　「你可瞞不住佩謝萊斯先生，」拉比哈哈大笑。「他到處都有偵探。你知道些什麼？讓我也聽聽內情。」

　　「我不揭別人的祕密。」

　　「去吃點兒吧。到餐廳去。咱們跟大夥兒一塊兒站隊去。」

　　「對不起，拉比，我馬上要回去了，」赫爾曼突然說。

　　「你要到哪兒去？」

　　「我馬上要回去。」

　　赫爾曼很快地走開了，瑪莎急忙跟在他後面。他們不得不從人群中擠出去。

　　「別跟著我。我馬上要回去，」赫爾曼堅持道。

　　「這個佩謝萊斯是誰？塔瑪拉又是誰？」瑪莎拽住赫爾曼的袖子。

　　「我求求你，讓我走！」

　　「給我一個乾脆的答覆！」

　　「我要吐了。」

　　他掙脫開瑪莎的手，奔跑著去找一間浴室。他撞在別人身上，他們又把他推開。一個婦女朝他哇哇亂叫，因為他踩著了她的雞眼。他走到外面的過道裡，透過煙霧彌漫的空氣，看到一排寫著號碼的房門，可是他不知道哪扇門通往浴室。他的腦袋旋轉起來。他腳下的地板像一條船似地搖晃著。有一扇門開了，一個人從一間浴室裡走了出來。赫爾曼一頭衝進去，跟另一個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那個人罵了他幾句。

　　他奔到抽水馬桶前，張嘴就嘔吐起來。他的兩耳嗡嗡直響，太陽穴上像有個錘子在咚咚地敲。他的胃裡一陣陣痙攣，冒出他已記不得存在的又酸又苦的東西和臭氣。每次他以為自己的胃裡已經嘔空了，用紙擦擦嘴，可是接下來又是一陣痙攣。他呻吟著、乾嘔著，身子越彎越低。他又最後吐了一次，然後站起身來，感到筋疲力盡。有人在砰砰地打門，想用力把門砸開。他把瓷磚地弄髒了，牆上也濺到了髒東西，他只得把它們擦乾淨。他照照鏡子，看到自己臉色慘白。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塊毛巾，擦了擦外套的翻領。他想打開窗子讓臭氣散發出去，但是他軟弱無力，打不開窗子。他最後使了一把勁，終於打開了窗子。窗框上掛著變硬的雪和冰柱。赫爾曼深深地吸了口氣，新鮮空氣使他恢復了精神。他又一次聽到有人在砰砰敲門，門的球形把手格格作響。他打開門，瑪莎站在外面。

　　「你想把門砸開？」

　　「要不要我去叫醫生？」

　　「不要，我們得走了。」

　　「你弄得那麼髒。」

　　瑪莎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塊手絹。她一面替他擦，一面問：「你到底有幾個老婆？三個？」

　　「十個。」

　　「但願上帝讓你丟臉，就像你讓我丟臉一樣。」

　　「我要回去了，」赫爾曼說。

　　「去吧，到你的鄉下人那兒去，不要到我這兒來，」瑪莎回答。「咱倆散夥了。」

　　「散夥就散夥。」

　　瑪莎轉身回到起居室，赫爾曼去找他的大衣、帽子和套鞋，但是他不知道上哪兒去找。這些東西都是拉比的妻子從他手裡接過去的，可她現在不在。女僕人也不見了。他在門廳的人群中轉來轉去。他問一位男人，大衣掛在什麼地方，那人聽了只是聳了聳肩。赫爾曼走進書房，一屁股坐進一把扶手椅裡。茶几上有半杯喝剩的威士忌和一塊吃剩的三明治。赫爾曼把那塊麵包和氣味強烈的奶酪吃了，把剩下的威士忌也喝了；他覺得房間在旋轉，像旋轉木馬。他的眼睛前面有一張由點和線組成的網在搖晃，當他用指尖按住眼瞼的時候，他有時候看到各種鮮豔的色彩。一切東西看起來似乎都在閃爍、抖動、改變形狀。人們在門口探著腦袋，可是赫爾曼並沒有真正看見他們。他們的臉模模糊糊地在周圍晃來晃去。有人跟他說話，可是赫爾曼覺得兩耳內好像全是水。他正在狂風暴雨的海上顛簸。奇怪的是，在一片混亂中居然還有某種規律，他看到的形狀都是幾何圖形，儘管都是變了形的。色彩瞬息萬變。瑪莎走進來的時候，他認出了她。她手裡拿著一杯酒走到他的面前，說：「你還在這兒？」

　　他聽著瑪莎的聲音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對於這種聽覺上的變化和他對自己的無動於衷，他感到驚奇。瑪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她的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膝蓋。

　　「這個塔瑪拉是誰？」

　　「我妻子還活著，她在美國。」

　　「咱倆散夥了，不過我想你還是應該最後對我說一次實話。」

　　「這是事實。」

　　「佩謝萊斯是誰？」

　　「我不知道。」

　　「蘭珀特拉比給了我一份工作──在一所養老院裡當管理員，一星期七十五元。」

　　「那你母親怎麼辦？」

　　「也給她在那兒安排了一個住的地方。」

　　赫爾曼完全明白這一切是什麼意思，不過這已經無所謂了。赫爾曼似乎嘗到了「四肢分離」的滋味，哈西德派對達到無我境界的形容。「但願我能總是這樣！」他想著。

　　瑪莎等待著，然後她說：「你是希望這一切發生的。這都是你計劃好的。我要把自己和那些老年人和病人關在一起。既然猶太婦女沒有修道院，那裡就是我的修道院──直到我母親去世。這事完了以後，我就了結整個喜劇。要我給你拿點什麼嗎？你生來就是個騙子，這也不能怪你。」

　　瑪莎走了，赫爾曼把頭靠在椅背上。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在什麼地方躺下。他聽到說話聲、笑聲、腳步聲和杯盤的叮噹聲。他腦子裡模模糊糊的感覺漸漸地減弱了，房間不轉了；椅子又立在結實的地面上了。他的精神也重新振作起來了。他只覺得兩腿發軟，嘴裡有一股苦味。他甚至還覺得有點兒餓了。

　　赫爾曼想起了佩謝萊斯和雅夏．科蒂克。事情是明擺著的，他即使能熬過這次折磨，他也不能再替蘭珀特拉比工作了。在所有的混亂中，有一個計劃是由掌握風流韻事的神靈安排的。顯然，拉比是想把瑪莎從他身邊拉走。對一個對這項工作從來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又沒有經驗的女人，他根本不會每週付七十五美元。他也不會另外再花七十五美元，如果不是更多的話，照顧瑪莎的母親。

　　赫爾曼突然想起雅夏．科蒂克說到的莫謝．費費爾。這個晚宴徹底打碎了他留戀瑪莎的幻想。他等了很長時間，可是瑪莎沒有回來。「誰知道呢？她可能去叫警察了，」他幻想著。他想像著他們怎麼來到這兒，怎麼逮捕他，怎麼把他送往埃利斯島【註：位於美國紐約州紐約港內的一個島嶼。一八九二─一九五四年期間是移民管理局的所在地。】，然後把他遣送回波蘭。

　　佩謝萊斯先生站在他面前。他注視著赫爾曼，歪著腦袋，用嘲弄的口吻說：「啊，你原來在這兒！他們在找你。」

　　「誰在找我？」

　　「拉比和他妻子。你的瑪莎是個美人兒。有股勁兒。你在哪兒弄到她們的？請你原諒，我覺得你看起來倒很平常。」

　　赫爾曼沒有回答。

　　「你是怎麼辦成的？我很想知道。」

　　「佩謝萊斯先生，你不必羨慕我。」

　　「幹嘛不？在布魯克林，一個非猶太女人為了你皈依了猶太教。在這兒，你有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而塔瑪拉也是不可輕視的。我並無惡意，不過我把那位為你皈依猶太教的非猶太女人的事告訴了蘭珀特拉比，這下他可完全搞糊塗了。他對我說你在為他寫一本書。那個雅夏．科蒂克是誰？我一點也不知道他。」

　　「我也不知道。」

　　「他好像跟你妻子相當友好。這是個奇特的世界，是嗎？你活得越久，見得也越多。可是，在美國這兒你需要小心一點。多年來平安無事，可一下子闖禍了。曾經有過一個詐騙犯，他都結交些上層人物：州長啦，參議員啦──就是這麼回事。突然有人開始找他麻煩，現在他蹲在監獄裡，不久就要給送回義大利去，他是從那兒來的。我不是在作比較，但願這樣的事別發生，但是對山姆大叔來說，法律就是法律。我奉勸你，至少別讓她們住在同一個州裡。塔瑪拉是個受盡苦難的女人。我原想給她介紹個對象，可她告訴我她是跟你結過婚的。當然這是個祕密，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當時不知道她還活著。」

　　「但是她告訴我，她從歐洲給同鄉會或猶太人移民援助協會，寄來一份通知，刊登在這兒的報紙上。也許你是不看報的？」

　　「你或許知道我的大衣在哪兒？」赫爾曼說，「我想走了，可我找不到大衣。」

　　「是嗎？這些女人你都能找到，自己的大衣倒找不到？我敢說你是個相當不錯的演員。別擔心，沒有人會偷你的大衣。我估計大衣都在臥室內。在紐約不管誰家舉行宴會，都不可能有那麼多衣櫥掛大衣。可是，幹嘛那麼急呢？不跟妻子一起走，你當然不會離開的。聽說我們的拉比剛才答應給她安排個工作。你抽菸嗎？」

　　「有時抽。」

　　「來，抽一支。讓神經鬆弛一下。」佩謝萊斯先生拿出一個金菸盒，打火機也是金的。香菸是進口的，比美國香菸短，有金色的濾嘴。「噯，你幹嘛對將來憂心忡忡呢？」他說，「誰也不知道明天將會帶來什麼。不管是誰，他今天能拿的不拿，就什麼也沒有。歐洲的財富結果變成什麼？一堆灰燼。」佩謝萊斯吸了一口菸，噴出一個個煙圈。他的臉一下子老了，神情憂鬱。他看起來好像在思索某種得不到安慰的內心創傷。

　　「我還是到那邊去看看外面有什麼事，」他說著用手指指門。

　　※※※

　　四

　　屋裡只剩下赫爾曼一個人，他坐著，腦袋低垂。他剛才注意到他坐椅旁邊的書架上有一本《聖經》，他探過身子，把它取了出來。他一頁頁翻過去，翻到《詩篇》：「耶和華阿，求你憐恤我，因為我在急難之中，我的眼睛因憂愁而乾癟，連我的身心也不安舒。我的生命為愁苦所消耗，我的年歲為嘆息所曠廢，我的力量因我的罪孽衰敗，我的骨頭也枯乾。我因一切敵人成了羞辱，在我的鄰舍跟前更甚，那認識我的都懼怕我，在外頭看見我的都躲避我。」

　　赫爾曼唸著字句。這裡的句子怎麼對各種情況、各種年紀和各種情緒都適用呢？而宗教的文學作品，不管寫得多麼精采，總有一天會不適用。

　　瑪莎踉踉蹌蹌地走進來，顯然她喝醉了。她一手拿著盤子，一手拿著一杯威士忌。她的臉色慘白，可她的雙眼流露出嘲弄的神色。她搖搖晃晃地把盤子放在赫爾曼坐的椅子扶手上。

　　「你在幹嘛？」她問。「讀《聖經》？你這卑鄙的偽君子！」

　　「瑪莎，坐下吧。」

　　「你怎麼知道我想坐下？也許我是想躺下呢。我還想要坐在你腿上呢。」

　　「不，瑪莎，在這兒可不能這樣。」

　　「幹嘛不能？我知道他是拉比，可是他的公寓並不是聖殿。在戰爭年代，即使是聖殿也阻止不了任何人。他們把猶太婦女趕進聖殿，然後……」

　　「那是納粹幹的。」

　　「納粹是什麼？他們也是男人。他們想幹的事，你、雅夏．科蒂克，甚至拉比也想幹。也許你會幹出一模一樣的事來。他們在德國跟許多納粹婦女睡覺。他們用一包美國菸、或是一塊巧克力收買她們。你應該見過那些統治民族的女孩子是怎麼跟猶太人居住區的小夥子們一起上床、是怎麼擁抱他們、吻他們的。其中有些甚至跟他們結了婚。所以嘛，幹嘛總要提納粹呢？我們都是納粹。全人類都是！你不僅是個納粹，還是個懦夫，連自己的影子都害怕。」

　　瑪莎想笑，但立即又變得嚴肅起來。「我喝得太多了。那兒有一瓶威士忌，我不停地倒來喝。走，去吃點東西，如果你不想餓死的話。」瑪莎一屁股坐進一把椅子裡。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包菸，但是她找不到火柴。「你幹嘛那麼看著我？我不會跟拉比睡覺的。」

　　「當時你和雅夏．科蒂克是怎麼回事？」

　　「我的蚤子跟他的蚤子睡覺。誰是塔瑪拉？告訴我，就這一回。」

　　「我妻子還活著，我一直想告訴你。」

　　「這是真的還是你又在耍弄我？」

　　「是真的。」

　　「可是他們向她開過槍。」

　　「她活著。」

　　「孩子們也活著？」

　　「沒有，孩子們死了。」

　　「嗯，這樣慘的事情連瑪莎都受不了。你那個非猶太姑娘知道她活著嗎？」

　　「塔瑪拉來看過我們。」

　　「這跟我的情況一模一樣。我以為到了美國就會跳出汙泥，可是我好像陷入了最深的泥塘。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談話，我要告訴你，你是我有生以來認識的最壞的騙子。相信我，我認識了許多下流坯。你那復活的妻子在哪兒？我想見見她，至少看她一眼。」

　　「她住在一間帶家具出租的房子裡。」

　　「把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告訴我。」

　　「幹嘛？好吧，我會給你的，不過現在我的通訊簿沒帶在身邊。」

　　「如果你聽到我死了，別來參加我的葬禮。」

　　※※※

　　五

　　赫爾曼走到外面，感到天氣冷得難受，他內心有什麼東西開始哈哈大笑──有時伴隨著萬分悲痛的笑聲。透骨的寒風呼嘯著從哈德遜河上吹來。剎時間寒氣穿透了赫爾曼全身。現在是凌晨一點鐘。他沒有力氣長途跋涉回到康尼島去。他靠在門上不敢挪動一步。要是他有錢到旅館去租一間房間，那該有多好。可是他口袋裡的錢還不滿三元，也許除了鮑厄里街上的旅館，其他沒有哪一家旅館的房間租費是三元。他是否該回去向拉比借點兒錢？樓上那些有小汽車的客人肯定會送瑪莎回家的。「不，我情願死！」他喃喃自語。他開始朝百老匯走去。百老匯那兒風小了一些。寒氣也不像在西區大道那麼刺骨，燈光也比較亮。雪已經不下了，不過，偶爾從空中或是屋頂上飄下一片雪花。赫爾曼看到一家自助餐廳。他急急忙忙穿過馬路，一輛計程車差一點把他撞倒。司機衝著他大聲嚷嚷。赫爾曼搖搖頭，揮揮手，表示歉意。

　　他磕磕絆絆地走進自助餐廳，渾身都快凍僵了，連氣也透不過來。屋裡又亮又暖和，已經在供應早餐。到處是碟子的叮噹聲。人們正在讀晨報、吃著法式烤麵包、奶油燕麥粥、牛奶麥片粥和香腸蛋奶餅。光是食物的香味就使他感到昏昏沉沉。他找到一張靠牆的桌子，掛好衣帽。他發覺自己沒有拿牌子，回到出納員那兒說明。

　　「行了，我看見你進來的，」出納員說，「你看起來全身都凍僵了。」

　　赫爾曼去食品櫃那兒要了燕麥粥、雞蛋、一個捲餅和咖啡。這一頓花去五十五美分。當他端著盤子回到桌旁的時候，他的雙腿顫抖著，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不過一開始吃東西，他的勁兒又來了。咖啡的香味使人陶醉。眼下他只有一個願望──自助餐廳最好通宵營業。

　　一個波多黎各人侍者走到桌邊收盤子。赫爾曼問他餐廳什麼時候關門，侍者回答：「兩點。」

　　不到一個小時，他又得到外面寒冷的雪地中去。他不得不計劃一下，終於做出個決定。他的對面有一間公用電話間。也許塔瑪拉還沒睡。現在她是唯一沒跟他吵翻的人。

　　他走進公用電話間，塞進一枚硬幣，然後撥了塔瑪拉的電話號碼。一個女人接的電話，她去叫塔瑪拉。不到一分鐘，他聽到了塔瑪拉的聲音。

　　「我希望我沒吵醒你，我是赫爾曼。」

　　「噢，赫爾曼。」

　　「你睡著了嗎？」

　　「沒有，我在看報。」

　　「塔瑪拉，我在百老匯一家自助餐廳裡。他們兩點就要關門。我沒地方去。」

　　塔瑪拉猶豫了一下。「你的妻子們在哪裡？」

　　「她倆都不睬我了。」

　　「這個時候你在百老匯幹什麼？」

　　「我剛才去參加拉比舉行的晚宴。」

　　「我明白了。你願意到這兒來嗎？天氣冷得夠嗆。我把毛衣袖子蓋在腿上。屋裡有一股風呼呼吹過，好像窗戶上沒裝玻璃似的。你的妻子們幹嘛要和你吵架？還有，你幹嘛不馬上就來？我正想著明天要打電話給你。有些事我一定得跟你談談。唯一的麻煩是外面的大門讓他們鎖上了。你就是按兩個小時門鈴，看門人也不會來開門的。你什麼時候到這兒？我自己下來給你開門。」

　　「塔瑪拉，這麼打擾你，我感到慚愧。我實在沒地方去睡覺，又沒錢去旅館租一間房間。」

　　「噢，她一懷孕，就反對你了嗎？」

　　「她一直受各方面的播弄。我不想責怪你，可你幹嘛要把咱們的事告訴佩謝萊斯呢？」

　　塔瑪拉嘆了口氣。「他來到醫院，問了我成千個問題。我到現在都想不出他是怎麼到那兒去的。他挨著我的床坐著，像個檢察官似的盤問我。他還想給我介紹結婚對象。事情發生在我動手術後不久。這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我已經走投無路，一切都沒有希望了，」赫爾曼說，「我最好還是回康尼島去。」

　　「現在回去？你要花整夜時間才能到那兒。算了，赫爾曼，到我這兒來吧。我睡不著。反正我總是整宵不睡的。」

　　塔瑪拉正想說別的什麼事，接線員插了進來，要赫爾曼再付一枚硬幣，可他沒有。他告訴塔瑪拉他盡快趕到她那兒去，說完就掛斷了電話。他離開自助餐廳，朝在第七十九街的地鐵車站走去。空蕩蕩的百老匯大街在他面前伸展出去。街燈明亮，不知怎麼具有一種冬天的節日氣氛，優雅而神祕。赫爾曼走下臺階來到車站，他在等一列慢車。站臺上還有一個黑人。儘管天氣冷得結冰，他沒有穿大衣。赫爾曼等了十五分鐘，火車仍然沒來，也沒有別人來。燈光炫目地照著。像麵粉一樣細的雪通過天花板的鐵柵欄紛紛飄下來。

　　現在他後悔打電話給塔瑪拉。可能回康尼島去比較聰明。至少他可以暖暖和和地睡上幾個小時──那就是說，如果雅德維珈不跟他爭吵的話。他知道，為了能聽到門鈴聲，塔瑪拉只得穿上衣服等在冰冷的入口處。

　　鐵軌開始震動，一列火車隆隆地進站了。車廂裡只坐著幾個人：一個醉鬼咕咕噥噥，扮著鬼臉；一個男人拿著一把掃帚和鐵道工人用的裝信號燈的盒子。一個工人帶著一個金屬飯盒和一個木板頭。他們的鞋上全是稀髒的泥漿，他們的鼻子凍得又紅又亮，他們的指甲很髒而且長短不齊。對這些把黑夜當作白天的人來說，空氣中有一種特別的不平靜的氣氛。赫爾曼想像，車壁、燈光、窗玻璃、廣告都對寒冷、喧鬧聲和刺眼的光亮感到厭煩。火車的警告的汽笛不斷地呼嘯、號叫，好像是司機失去了控制，或是闖了紅燈後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似的。赫爾曼在時報廣場上走了一長段路去乘到中央車站的區間車。

　　為了等去第十八街的慢車，赫爾曼又不得不等很長的時間。其他候車的人的處境好像跟他很相似：脫離家庭的男人；社會既不能吸收又不能排斥流浪者，他們的臉上流露出失意、後悔和負疚的表情。這些人中沒有一個好好兒地修過面，也沒有一個衣著整齊。赫爾曼觀察著他們，可他們並不理他，相互間也不理睬。他在第十八街下車，穿過馬路來到塔瑪拉的住處。一幢幢辦公大樓聳立著，沒有燈光，也沒有人。很難相信，就在幾小時前，一群群人聚集在那兒做生意。屋頂上空，天陰沉沉的，沒有星星。赫爾曼走上幾階滑溜溜的臺階來到塔瑪拉住的那幢房子的玻璃門前。他看到裡面塔瑪拉穿著一件大衣在一盞電燈的暗淡的燈光下等他。衣邊下露出裡面的睡衣，因為沒有睡覺，她的臉色灰白，頭髮亂蓬蓬的。她悄悄地給赫爾曼開了門，兩人慢吞吞地走上樓，因為電梯已經停了。

　　「你等了多久？」赫爾曼問。

　　「有什麼關係？我已經習慣於等待了。」

　　他好像不大相信這就是他的妻子，就是大約他二十五年前在一個演講會上第一次遇見的同一個塔瑪拉，那次會上討論的題目是「巴勒斯坦能解決猶太人的問題嗎？」走到三樓，塔瑪拉停了下來說：「啊，我的腿啊！」

　　他也感到自己小腿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塔瑪拉緩了口氣，這時問道：「她已經找好醫院了嗎？」

　　「雅德維珈？一切都由鄰居們安排。」

　　「可這畢竟是你的孩子啊。」

　　他想說：「那又怎麼樣？」可是他沒說出口。

　　※※※

　　六

　　赫爾曼睡了一個小時就醒了。他沒有脫衣服，穿著上衣、褲子、襯衫和襪子躺在床上。塔瑪拉又把毛衣袖子蓋在腳上。她把自己的舊皮大衣和赫爾曼的大衣壓在毯子上面。

　　她說：「感謝上帝，我的苦還沒受完。我現在仍在受苦。這多少有點像我們在亞姆布爾苦苦掙扎的情況。你不會相信我的話，赫爾曼，可是我確實在這種生活中找到了某種樂趣。我不想忘記我們過去的經歷。屋子裡一暖和，我就想像自己背叛了所有歐洲的猶太人。我叔叔覺得猶太人應該禮拜一個永恆的濕婆【註：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與梵天、毗濕奴並稱三主神。濕婆是毀滅之神。】。全體人民應該蹲在小板凳上讀《約伯記》【註：《希伯來聖經》的第十八本書、基督教《舊約聖經．詩歌智慧書》的第一卷。】。」

　　「沒有信仰，人甚至不能哀悼。」

　　「沒有信仰本身就是哀悼的理由。」

　　「你在電話上講你原想打電話給我的，有什麼事嗎？」

　　塔瑪拉沉思了一下。「啊，我不知怎麼開始講。赫爾曼，我不會像你那麼總是撒謊。我叔叔和嬸嬸當面向我提出咱倆的事。既然我已經把事實真相告訴了一個外人──佩謝萊斯，對於我在世上的僅存的親人，我怎麼還能隱瞞呢？我沒有意思埋怨你，赫爾曼。這也是我的恥辱，可我覺得我一定得告訴他們。我以為在我告訴他們你娶了個異教徒時他們會嚇壞的。但是我叔叔只是嘆了口氣說：『如果你對誰動手術，都會有產後痛，』這還有誰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疼痛是那天早晨動手術後開始的。當然，他希望咱倆離婚。他在心裡給我找了十個而不是一個結婚對象──淵博的學者、好猶太人，都是在歐洲失去妻子的難民。我能說什麼呢？我不想結婚的欲望就像你不想在屋頂上跳舞一樣。可是我叔叔和嬸嬸都堅決認為，你要跟雅德維珈離婚，回到我這兒，要不，咱倆離婚。從他們的觀點來看，他們是對的。我的母親，她已經去世了，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說死者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他們吃啊、喝啊，甚至結婚。既然咱倆曾經在一起生活過，有過孩子，現在又都漫遊在幻想世界裡，既然如此，咱倆幹嘛要離婚呢？」

　　「塔瑪拉，他們也可以把一具屍體放在監獄裡。」

　　「沒有人會來逮捕你。你幹嘛那麼怕監獄？你可能境況比你現在要好。」

　　「我不希望被他們驅逐出去。我不想葬在波蘭。」

　　「誰會告發你呢？你的情婦？」

　　「可能是佩謝萊斯。」

　　「他幹嘛要告發你？他有什麼證據？在美國你沒有跟任何人結過婚。」

　　「我給了瑪莎一張猶太人的結婚契約。」

　　「她要用它來幹嘛？我的意見是，回到雅德維珈那兒去，跟她和好。」

　　「你就是想跟我說這些嗎？我不能再為拉比工作了。肯定不行了。我欠著房租。我身上簡直連明天的飯錢都沒有。」

　　「赫爾曼，我想說件事，不過你別生氣。」

　　「什麼事？」

　　「赫爾曼，像你這樣的人是沒有能力為自己做出決定的。當然，我在這方面也不強，可是有時處理別人的事要比處理自己的來得容易。在美國這兒，有些人雇用所謂經理人。讓我來做你的經理人吧。把你完全交給我來管。譬如你在集中營裡，叫你幹什麼你就得幹。我來告訴你怎麼做，你就照著做。我也給你找一份工作。你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對自己是無能為力的。」

　　「你幹嘛要這麼做？你怎麼做呢？」

　　「這你就甭管了。我會做一些事的。從明天開始我會照料你所需要的一切，你得準備好按我的吩咐去做。如果我要你出去挖溝，你就得出去挖溝。」

　　「如果他們把我投進監獄，那會怎麼樣？」

　　「那我會給你送包裹到監獄裡來的。」

　　「說真的，塔瑪拉，這樣做只是把你那很少的幾塊錢給我罷了。」

　　「不，赫爾曼，你不會從我這兒拿走什麼的。從明天開始，你所有的事都由我管了。我知道自己剛到這個國家，不過我習慣於在陌生的地方生活。我看得出你事兒多得應付不了，你都快讓這些負擔壓垮了。」

　　赫爾曼沉默著。然後他說：「你是天使嗎？」

　　「可能是，誰知道天使是什麼？」

　　「我剛才對自己說，深更半夜給你打電話，真是發瘋了，可是有某種東西驅使我這麼做。是啊，我得把自己交到你的手中。我已經筋疲力盡……」

　　「把衣服脫了，你這麼著把衣服都弄壞了。」

　　赫爾曼下了床，脫去上衣、褲子，解下領帶，只穿內衣褲和短襪。黑暗中，他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在脫衣服的當兒，他聽到蒸汽在暖氣片裡簌簌作響。

　　他重新上了床，塔瑪拉朝他這邊挪動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肋骨上。赫爾曼打鼾了。但每過一會兒他的一隻眼睛就要睜開一下。天慢慢地亮了，他聽到喧鬧聲、腳步聲和過道裡開門關門的聲音。房客一定是工人，他們很早起床去上班。即便住在這些蹩腳的房間裡，人還得去掙錢。過了一會兒，赫爾曼睡著了。等他醒來，塔瑪拉早就穿好衣服。她告訴他，她已經在公用浴室裡洗了個澡。她估量地注視著他，臉上露出決斷的表情。

　　「還記得咱倆的協定嗎？去洗洗，這是毛巾。」

　　他披著外套走到外面的過道裡。整個早晨浴室外一直有人等著，可是現在浴室的門敞開著。赫爾曼找到別人留下的一塊肥皂在水槽裡洗起來。水不怎麼熱。「她的心腸怎麼會這麼好？」赫爾曼感到納悶。他記得塔瑪拉從前又執拗又忌妒。但是現在，儘管撇下她娶了別人，她一個人準備幫助他。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回到房間，穿好衣服。塔瑪拉叫他走到下面一層去按電梯的鈴。她不想讓這幢房子裡的人知道有個男人在她那兒過夜。她告訴他在外面等她。外面，耀眼的晨光使他一時什麼也看不見。第十九街上停滿了貨車，正在一捆捆、一箱箱、一簍簍地卸貨。在第四大道上，巨大的鏟車在鏟雪。人行道上盡是行人。熬過了黑夜的鴿子正在雪中覓食；麻雀跟在牠們後面跳著。塔瑪拉把赫爾曼帶到一家在第二十三街上的自助餐廳。餐廳裡散發出的香味跟昨天晚上東百老匯的餐廳一樣，不過這兒還夾雜有一種通常用來刷地板的消毒液味兒。塔瑪拉甚至沒問他想吃什麼。她讓他坐在一張桌子旁，給他端來橘子汁、一份捲餅、煎蛋捲和咖啡。她看著他吃，過了一會兒才給自己去端早餐。赫爾曼雙手捧著那杯咖啡，他並不喝，只是用它取暖。他的頭越垂越低。女人毀了他，可是她們也憐憫他。「沒有瑪莎，我也會湊合著活下去，」他安慰他自己。「塔瑪拉說得對──我們不再是真正地活著。」

第九章

　　一

　　冬天過去了。雅德維珈挺著大肚子跑來跑去。塔瑪拉已經為她在醫院定了一個床位，還每天用波蘭語跟她通電話。鄰居們經常到她這兒來。沃伊圖斯從早到晚啁鳴歌唱。瑪里安娜下了個小蛋。儘管雅德維珈得到勸告，不要乾太多的力氣活，可她仍然不停地打掃、擦洗。地板閃閃發亮。她買了油漆，靠一個在歐洲當過油漆工的鄰居幫助，把四壁又漆了一遍。瑪莎和希弗拉．普厄在紐澤西的拉比的療養院裡和年老體弱者歡樂地共進了逾越節塞德餐。塔瑪拉幫著雅德維珈準備過節的東西。

　　鄰居們被告知，塔瑪拉和赫爾曼是堂兄妹。這一下又有新的東西可以供他們嚼舌頭了；不過，如果一個男人願意做個遊民，而且找到了一個能容忍他的行為的女人，那就沒什麼好說了。年紀大的房客們都很想和塔瑪拉聊聊，問問她有關集中營的情況。

　　逾越節前，整幢大樓裡彌漫著主婦們親自製作的無酵餅和紅菜湯的香味，甜酒、辣根和其他食物的香味，這些食物都是從故國傳來的，只是現在的香味中混著海灣和海洋的氣味。

　　赫爾曼幾乎沒法相信這情況，但是塔瑪拉已經給他找到了一份工作。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和他妻子已經決定要到以色列去好久。里布．亞伯拉罕．尼森甚至暗示，他可以去賣教科書。

　　赫爾曼過去常常對雅德維珈說謊，他去賣書，現在成了現實。一天早晨，他帶雅德維珈到商業區去看看書店。後來塔瑪拉送她回家，因為她仍然害怕一個人乘地鐵，特別是眼下，她已經快要臨盆了。

　　和塔瑪拉、雅德維珈一起坐在塞德餐桌邊，和她倆一起默誦著《赫加達》，這是多麼奇怪啊。她們堅持要他戴上便帽，舉行整個儀式──對著酒背祝福詞，象徵性地同吃歐芹和攙和著核仁、肉桂、雞蛋、鹽水的蘋果泥。塔瑪拉問了「四問」。對於他，也可能對塔瑪拉來說，這完全是一種遊戲、一種懷鄉的表現。但是話又說回來，哪一樣不是遊戲呢？無論在哪裡他都無法找到「真的」事情，甚至在所謂的「精密的科學」裡。

　　根據赫爾曼的個人哲學，生存本身就是靠狡詐。從微生物到人，生命悄悄避開了各種嫉妒性的毀滅力量，一代一代延續下去。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齊甫凱夫的走私販子就是這樣，他們把菸草塞在靴子和外套裡，全身暗藏著各種走私貨，偷越國境，違反法律，賄賂官員──每一個原生質，或是原生質密集體都是這樣悄悄地一代代傳下去。從第一個細菌在海邊黑乎乎的泥土裡出現以來，情況就是這樣；等太陽變成灰燼，地球上最後一個生物凍死、或是以任何方式死亡，那得由生物的最後一幕戲劇來決定，情況仍然是這樣。動物已經接受這種生存的不安全性、逃走和偷偷摸摸活動的必要性；只有人在尋求必然性，然而，不但找不到，自己反倒沉淪了。猶太人總是設法通過犯罪和瘋狂的行為偷偷地行進。他們偷偷地進入迦南，進入埃及。亞伯拉罕假稱撒拉是他的妹妹。整整兩千年的流浪生活──從亞歷山大、巴比倫、羅馬開始一直到華沙、羅茲【註：波蘭第三大城市，位於波蘭的中部。】、維爾諾【註：波蘭第二共和國時期的一個省，位於該國東北部。】的猶太人居住區為止──是一次偉大的走私行動。《聖經》、《猶太教法典》和《注釋》教導猶太人一個策略：避開罪行，躲過危險，迴避攤牌，給予狂怒的宇宙力量盡可能寬闊的迴旋餘地。當軍隊在外面街上作戰時，猶太人從來不會對偷偷溜進地窖或閣樓的逃兵側目而視。

　　赫爾曼，這個現代猶太人，已經把這個原則又發展了一步：他甚至不再相信《律法》可以作為信仰。他不僅在欺騙亞比米勒，還欺騙撒拉和夏甲。赫爾曼並沒有跟上帝訂過約，也不需要祂。他並不希望他的後代像海灘上的沙子那樣繁殖。他整個一生就是一場偷偷行動的遊戲──給蘭珀特拉比寫講道稿，賣書給拉比和猶太法典學院的男孩子，同意雅德維珈皈依猶太教，接受塔瑪拉對她的幫助。

　　赫爾曼讀著《赫加達》，打起哈欠來。他舉起酒杯，倒出十滴酒，表示降臨於法老身上的十大災難。塔瑪拉讚揚雅德維珈做的菜團子。哈德遜河或別的湖裡的一條魚獻出了牠的生命，使赫爾曼、塔瑪拉和雅德維珈想起了出埃及的奇蹟。為了紀念逾越節的聖餐，一隻雞獻出了牠的脖子。

　　在德國、甚至在美國，正在組織起新的納粹政黨。在慕尼黑的小酒館裡，那些曾玩弄過兒童的顱骨的凶手們從高大的酒杯裡喝啤酒，在教堂裡唱著讚美詩。真理？不在這片叢林中，不在坐在火熱的熔岩上的地球上。上帝？誰的上帝？猶太人的？還是法老的？

　　赫爾曼和雅德維珈都真心地請求塔瑪拉住一夜，可她堅持要回去，答應第二天早晨再來幫助準備第二頓塞德餐。她和雅德維珈洗盤子。她祝赫爾曼和雅德維珈節日愉快，接著就回家去了。

　　赫爾曼走進臥室，躺在床上。他不希望想到瑪莎，可是思緒不住地轉到她身上。她在幹什麼？她想他嗎？

　　電話鈴響了，赫爾曼跑過去拿起聽筒，希望是瑪莎，又害怕瑪莎會改變主意。他幾乎是跑步過去的，喘著氣對著話筒大聲叫道：「喂。」

　　沒有人應聲。

　　「喂！喂！喂！」

　　這是瑪莎玩弄的老花招：掛個電話，可是一個字也不說。也許她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

　　「別傻了，說話啊！」他說。

　　還是沒有聲音。

　　「是你離開的，不是我，」他發現自己在說話。

　　沒有人回答。他等了片刻，然後說：「我是不幸的，你不可能使我更不幸了。」

　　※※※

　　二

　　幾星期過去了。赫爾曼睡熟了，夢見了瑪莎。電話鈴響了，他掀起毛毯，跳下了床。雅德維珈還在打鼾。他奔向走廊，黑暗中膝蓋磕得青腫。他拿起聽筒，叫了聲「喂」，可是沒人答話。

　　「你再不回話，我就掛了，」他說。

　　「等等！」這是瑪莎在說話。她的聲音聽起來哽塞著，話說得很含糊。過了一會兒，聲音才清晰起來。「我在康尼島，」她說。

　　「你在康尼島幹什麼？你在哪兒？」

　　「在曼哈頓海灘旅館。整個晚上，我一直想到你這兒來。你在哪兒？我決定再試一下，可後來我睡著了。」

　　「你在曼哈頓海灘旅館裡幹嘛？你是一個人？」

　　「我一個人。我回到你身邊來了。」

　　「你媽媽在哪兒？」

　　「在紐澤西州的療養院裡。」

　　「我不明白。」

　　「我已經安排好了，把她留在那兒。拉比可能會給她生活津貼的。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沒有你我沒法活下去；唯一的障礙就是我母親。拉比想勸我別這樣，可是邏輯毫無用處。」

　　「你知道雅德維珈就要生產了。」

　　「拉比也會照顧她的。他是個偉大的人，儘管有點瘋瘋癲癲。他指甲縫裡的那點好心就超過你全身的好心。我是多麼希望我能愛他！但是，我辦不到。他只要碰碰我，我就厭惡得渾身發抖。他會親自跟你談的。他希望你能完成你已經開始替他做的工作。他愛我，只要我同意跟他結婚，他就跟他妻子離婚，不過他理解我的感情。我以前一直不信他的心有這麼好。」

　　赫爾曼等了一下，才開始說話。

　　「這些事情你完全可以在紐澤西打電話告訴我，」他聲音顫抖地說。

　　「如果你不想要我，我不會強迫你的。我發誓，如果這回你打發我走開，我再也不見你的面。樣樣事情已經達到盡頭。這是最後一次，我想知道，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你放棄了你的工作？」

　　「我放棄了一切，我只拿了一隻手提箱，我回到你身邊來了。」

　　「你的那套公寓怎麼樣了？你也放棄了嗎？」

　　「我們要把一切東西都處理掉。我不想在紐約住下去了。蘭珀特拉比給了我一份極好的介紹信，隨便到哪兒我都能找到工作。養老院裡的人都非常喜歡我。我確實使他們恢復了生機。拉比在佛羅里達州有一所養老院，如果我願意在那兒為他工作，我一開始每星期就可以拿一百元。如果你不喜歡佛羅里達，他在加利福尼亞州還有一所養老院。你也可以為他工作。他就像從天上來的天使一樣好。」

　　「我現在不能撇下雅德維珈。她隨時有可能分娩。」

　　「等她生了孩子，你會有別的理由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明天我乘飛機去加利福尼亞，你再也不會聽到我的音訊。我以死去的父親的名義發誓。」

　　「等一下！」

　　「為什麼？找新的藉口嗎？我給你一小時收拾行李，到我這兒來。蘭珀特拉比會給你那個鄉下人付住院費和照料其他一切的。他是一家婦產科醫院的董事長──我忘了那所醫院的名字了。我把什麼都告訴了他。他大吃一驚，但是他理解。他可能粗俗，但他仍然是一個聖人。要不你找到了新情人吧？」

　　「我沒有什麼新情人，不過我倒有了一個書店。」

　　「什麼？你有一個店？」

　　赫爾曼簡略地把情況告訴了她。

　　「你又回到塔瑪拉身邊去了？」

　　「當然不是。不過她也是一位天使。」

　　「把她介紹給拉比。兩個天使可能生出一個新的上帝。咱倆都是魔鬼，只會互相傷害。」

　　「深更半夜，我沒法動手整理東西。」

　　「別拿什麼了。再說你有什麼呢？按照我的工作，拉比給了我一筆貸款，或者說是預付款吧。把什麼都留下，像《聖經》中的那個奴隸那樣。」

　　「什麼奴隸？這樣會送了她的命。」

　　「她是個身強力壯的鄉下人。她會另外找個人，會幸福的。她可以把孩子給別人收養。拉比和一家介紹的機構也有連繫。他什麼事情都有份。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生個孩子。談話的時間已經到了。如果亞伯拉罕可以犧牲以撒，你可以犧牲以掃。也許咱們以後可以把她的孩子領來和咱們一起生活。你到底怎麼說？」

　　「你到底要我幹些什麼？」

　　「穿好衣服，上我這兒來。這種事情你每天都在做。」

　　「我害怕上帝。」

　　「如果你害怕，那就和她待在一起吧。永別了！」

　　「等等，瑪莎，等等！」

　　「來還是不來？」

　　「來。」

　　「我把我的房間號碼告訴你。」

　　赫爾曼掛了電話。他注意傾聽。雅德維珈還在打鼾。他待在電話機旁。他一直沒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渴望和瑪莎在一起。他站在黑暗中，成了一個放棄自己意志的人，默默地順從。過了一會兒，他才能行動。他記得在抽屜裡什麼地方有一隻手電，他找到後，打開它照在電話機上，這樣他可以撥電話。他得跟塔瑪拉說一下。他撥了里布．亞伯拉罕．尼森家的電話號碼。電話鈴響了好幾分鐘，他終於聽到了塔瑪拉瞌睡懵懂的聲音。

　　「塔瑪拉，原諒我，」他說，「我是赫爾曼。」

　　「嗯，赫爾曼，怎麼了？」

　　「我要離開雅德維珈。我要和瑪莎走了。」

　　塔瑪拉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你這是在幹什麼嗎？」她終於問。

　　「我知道，我正在這麼做。」

　　「一個要求這樣犧牲的女人不值得為她這麼做的。我想你沒有完全對自己失去了控制力吧。」

　　「這是事實。」

　　「那書店怎麼辦呢？」

　　「那完全是由你掌管的。我過去替他工作過的那個拉比想為雅德維珈出點力。我把他的地址和電話告訴你，跟他連繫一下。」

　　「等一下，我去拿紙筆。」

　　他拿著電話聽筒等著，周圍沉靜無聲。雅德維珈的鼾聲停止了。

　　「現在不知幾點了，」赫爾曼思忖著。平時他對時間極其敏感。他經常能準確地猜出幾點，甚至幾分。可現在，這種本領似乎消失了。他違背上帝的教導在犯罪，但是他卻向那個上帝乞求，希望自己別把雅德維珈吵醒。

　　「號碼是多少？」

　　赫爾曼把蘭珀特拉比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告訴她。

　　「你是不是至少能等她生了孩子？」

　　「我沒法等。」

　　「赫爾曼，書店的鑰匙由你管著。你早晨能不能去開一下店門？我十點鐘到那兒。」

　　「到時候我去。」

　　「好吧，你自己鋪的床你只得自己去睡，」塔瑪拉說完，掛斷了電話。

　　他站在黑暗中，傾聽著自己的內心深處。然後他到廚房去看了看鐘。他奇怪地發現現在才兩點十五分，他才睡了個把小時，儘管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睡了一宵了。他找到一隻手提箱，準備帶些襯衫和內衣。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抽屜，拿出幾件襯衫、內衣和睡衣。他感覺到雅德維珈已經醒了，只是假裝睡熟罷了。誰知道呢？她可能想擺脫他嗎？也許她對於這一切已經感到厭煩？也可能要等到最後一刻她才會大吵大鬧一番。在把衣服塞進手提箱的當兒，他想起了拉比的稿子。稿子在哪兒呢？他聽到雅德維珈起來了。

　　「怎麼回事？」她說。

　　「我得出門。」

　　「去哪兒？啊，隨你吧。」雅德維珈又躺了下去。他聽到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儘管覺得很冷，可還在出汗。一些零錢從褲子口袋裡掉出來。他不時地磕碰在家具上。

　　電話鈴響了，他急忙過去接。又是瑪莎。「你來呢還是不來？」

　　「來。你不讓我選擇。」

　　※※※

　　三

　　赫爾曼擔心，雅德維珈可能改變主意，拉住他不讓他出門，可是她靜靜地躺著。在他整理東西的這段時間裡，她一直醒著。她幹嘛什麼也不說？自他認識她以來，她的舉止第一次使人難以捉摸。她似乎已經成了一個反對他的陰謀的一部分，而且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要不，她真的達到默默忍受的最後階段了？這件事實在費解，他為此感到不安。她可能到最後一刻才手持刀子向他撲來。臨走前，他走進臥室說：「雅德維珈，我走了。」

　　她沒有吱聲。

　　他想把門輕輕地帶上，不料門砰地一下關上了。為了不吵醒鄰居，他躡手躡腳走下樓梯。他穿過美人魚大道，沿著海浪大道往前走。在這凌晨時分，康尼島是多麼寧靜而黑暗啊！娛樂場所都關閉著，漆黑一團。在他面前伸展出去的大道上沒有人影，像鄉間的小路似的。他可以聽到從木板道後面傳來的海浪衝擊聲。空氣中彌漫著魚和其他海洋生物的氣味。赫爾曼能分辨出天上的一些星星。他看到一輛計程車，叫住了它。他身上一共只有十塊錢。他打開汽車的一扇窗子，讓車內香菸的煙霧散發出去。一陣微風吹拂著，可他的額頭上仍然是汗津津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儘管夜間涼颼颼，可是已經有跡象表明接下來的大白天很暖和。他心中閃過一個想法：一個要去殺人的凶手一定也就是這樣的。「她是我的冤家！我的冤家！」他嘟噥著，指的是瑪莎。他有一種離奇的感覺，他已經在從前什麼時候經歷過這樣的事了。可是什麼時候呢？可能是在夢中吧？他有一種強烈的渴望感情，難道他這是在渴望瑪莎？

　　計程車在曼哈頓海灘旅館門前停下。赫爾曼擔心十元的鈔票司機可能找不出零錢，沒想到司機默默地把錢數給他。門廳裡靜悄悄的，侍者正在鑰匙箱前、櫃檯後面打盹。赫爾曼確信開電梯的會問他，在這種時候他要上哪兒去，可是那個男人一句話也沒說就把他送到他要停的那一層。赫爾曼一會兒就找到了房間。他敲了敲門，瑪莎立即把門打開。她穿著一件長睡衣、一雙拖鞋。房間裡只有街燈照進來的一點亮光。他們互相投入對方的懷抱，無言地摟在一起，默默地緊緊扭作一團。赫爾曼幾乎沒注意到，太陽升起來了。瑪莎掙脫他的摟抱，走過去把窗簾放下來。

　　他們幾乎沒說話就睡著了。他睡得很沉，醒來時內心充滿了新的欲望和恐懼，這是一個遺忘了的夢造成的。他能記起的只是混亂、尖叫和某種可笑的事情。即使這個糊塗的記憶也很快地忘了。瑪莎睜開雙眼。「幾點了？」她問了一聲，然後又睡著了。

　　他把她叫醒，告訴她他得在十點鐘去書店。他們走進浴室去梳洗。瑪莎說話了。「咱們必須做的第一件事是到我的公寓去，我還有東西在那兒，我得把房子封起來。我媽不會回那兒去。」

　　「那需要好幾天呢。」

　　「不，只要幾小時。咱們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

　　儘管他剛從她的肉體得到滿足，他不能想像，這麼長的分離，他怎麼忍受得了。在過去幾個星期內，她變得豐滿了些，顯得年輕了些。

　　「你那個鄉下人有沒有大吵大鬧？」她問道。

　　「沒有，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們很快地穿戴整齊，瑪莎結清了旅館的帳目。他倆走到羊頭灣的地鐵車站。海灣內陽光明媚，擠滿了船隻，其中許多是在清晨出海後剛返回的。幾個小時前還在水裡游的魚兒現在躺在甲板上，眼光呆滯，嘴部受傷，魚鱗上血跡斑斑。漁民和有錢的釣魚愛好者正在估計魚的分量，吹噓各自的收獲。赫爾曼看到捕殺動物和魚兒，往往有一種同樣的想法：根據人對生物的所作所為來看，個個都是納粹。對其他物種，人可以得意揚揚地為所欲為，這給最極端的種族主義理論提供了例證，這個原則是強權即是公理。赫爾曼過去曾反覆下決心要做個素食主義者，但是雅德維珈不同意。他們在村子裡，後來又在集中營裡已經餓夠了。他們不是到富裕的美國來挨餓的。鄰居們告訴雅德維珈，舉行殺牲儀式和遵守猶太教的飲食規定，這是猶太教的根本。把雞送到按照儀式殺牲的人那兒去是值得稱讚的，在割斷雞喉嚨之前，殺牲的人要背上一段祝福詞。

　　赫爾曼和瑪莎走進一家自助餐廳吃早餐。他再次解釋說他不能直接同她一起去布朗克斯，因為他一定要去見塔瑪拉，把書店的鑰匙交給她。瑪莎懷疑地聽著他的話。

　　「她會說服你別這麼幹的。」

　　「那你跟我一起去。我把鑰匙交給她後咱們就一起回家。」

　　「我沒這個勁兒。在養老院這幾個星期的生活太糟了。我母親每天都嘮叨說她想回布朗克斯，儘管她有一間舒適的房間、護士、一個大夫和一個病人所需的一切。那兒有一所會堂，供男男女女祈禱。拉比每次來看望都要帶給她一份禮物。她就是在天堂也未見得比這強。可她一直不住地數落我，說我把她趕進了一家養老院。其他的老人不久就明白，沒有辦法使她感到幸福。養老院裡有個花園，人人都會坐在那兒看報或打牌，可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那些老人都為我感到難過。我跟你說的關於拉比的事兒可是真的：為了我他提出要跟妻子離婚。只等我開一聲口。」

　　一坐上地鐵火車，瑪莎又不吭聲了。她雙目緊閉坐著。赫爾曼跟她說什麼，她就像剛從睡夢中被叫醒似的嚇一跳。她的臉，那天早晨看起來是那麼豐滿、年輕，現在卻又顯出一副苦相了。赫爾曼看到她頭上有一根白頭髮。瑪莎終於把他們這齣戲推向了高潮。跟她在一起，事情總會變得那麼古怪、狂熱而富於戲劇性。赫爾曼不住地看錶。他應該十點鐘到書店去跟塔瑪拉見面，可現在十點早過了二十分鐘，列車離他的目的地還遠著呢。終於列車到了運河街，赫爾曼立即站起身。他答應給瑪莎打電話，盡快回到布朗克斯去。他一步跨兩階，跑著上了臺階。他衝到書店，可塔瑪拉不在那兒。她一定回家去了。他打開門上的鎖，走進店鋪給塔瑪拉打電話，告訴她他已經來了。他撥完號，沒人接電話。

　　赫爾曼想，這時候瑪莎大概到家了，於是給她打了個電話。電話鈴響了好幾次，也沒有人來接。後來他又打了一次，正準備掛斷，聽到了瑪莎的聲音。她大哭大叫，開始赫爾曼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後來他聽出她哭泣著說：「我被搶了！咱們所有的東西都被人拿走了！除了光禿禿的牆壁，什麼東西都沒留下！」

　　「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候？」

　　「誰知道？啊，上帝啊，為什麼我沒有像其他猶太人那樣被焚燒掉啊？」她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

　　「你打電話叫警察了嗎？」

　　「警察會幹什麼？他們自己就是賊！」瑪莎掛斷電話。赫爾曼覺得，他好像仍能聽到瑪莎的哭聲。

　　※※※

　　四

　　塔瑪拉在哪兒？她幹嘛不等一會兒？他一次又一次給她打電話。赫爾曼打開一本書來平息自己焦急的心情。這是一本《利來的神聖性》，他讀著：「事實是，所有的天使和上帝的動物都在最後的審判日簌簌發抖。對人來說，每一個頑劣的人也害怕這報應的日子。」

　　門開了，塔瑪拉走進書店。她身穿一件外套，這種衣服在她身上顯得太大也太長了。她看起來臉色蒼白、形容憔悴。她聲音嘶啞地大聲說話，幾乎忍不住吼叫起來了。「你到哪兒去了？我從十點鐘一直等到十點半。有一位顧客，他要買一套《米希那》，可是我無法開門。我打電話到雅德維珈那兒去找你，可沒人接電話。她可能已經自殺了。」

　　「塔瑪拉，我是身不由己啊。」

　　「嗯，你這是在自掘墳墓。那個瑪莎比你還壞。她不能把一個男人從一個即將臨產的女人那兒帶走嘛。她肯定是個壞女人才這麼幹。」

　　「她也並不比我更能控制自己的行動。」

　　「你總是談論『自由選擇』。我讀了你為拉比寫的書，我覺得每隔一個詞兒似乎就是『自由選擇』。」

　　「他吩咐要多少自由選擇，我就給他多少。」

　　「別說了！你把自己說得比實際上還要壞。一個女人能使一個男人發瘋。我們從納粹手下逃出來那會兒，猶太社會主義工黨裡一位知名人士跟他最要好的朋友的老婆勾搭上了。後來，我們被迫睡在一間房間裡，大約有三十人，她居然厚顏無恥地跟她的情人睡在一起，而她丈夫就睡在隔開她兩步遠的地方。他們三人都已經死了。你打算到哪兒去？經歷了那一切毀滅以後，上帝賜給了你一個孩子──還不滿足嗎？」

　　「塔瑪拉，這樣的談話毫無用處。離開了瑪莎我沒法活，我又沒勇氣自殺。」

　　「你完全不必自殺。我們可以把孩子帶大。拉比會幫忙的，我也並不是完全沒有用處的。只要我活著，我會成為孩子的第二個媽媽。你可能沒錢了？」

　　「我不願再拿你半文錢了。」

　　「別那麼匆匆忙忙地走掉。她既然等了你那麼長時間，她也會再等上十分鐘的。你們打算幹什麼？」

　　「我們還沒決定。拉比答應給她在邁阿密或加利福尼亞找一份工作。我也會找到工作的。我會寄錢給孩子的。」

　　「那倒不是問題。我可以搬去和雅德維珈住在一起，不過離書店是遠了些。也許我會帶她到這兒來跟我同住。我叔叔、嬸嬸寫來的信充滿了熱情，我都懷疑他們是否還會回來。他們已朝拜過全部的神聖墓地。如果拉結對上帝還有點吸引力的話，她肯定會替他們說情。你的瑪莎住在哪兒？」

　　「我告訴過你，她住在東布朗克斯。她家剛剛被搶。全搶光了。」

　　「紐約市裡到處都是賊，不過我不必為書店擔心。幾天前，我在鎖門的時候，那位開紗線鋪的鄰居問我怕不怕小偷，我告訴他，我唯一擔心的是哪個意第緒語作家會在深夜破門而入，把更多的書放進書店。」

　　「塔瑪拉，我得走了。讓我吻吻你。塔瑪拉，這是我的結局。」

　　赫爾曼抓起他的旅行袋，匆匆忙忙地走出書店。在白天的這個時間，地鐵列車內幾乎沒什麼乘客。他在自己要到的車站下了車，朝瑪莎住的一條小街走去。他仍然藏有瑪莎家的鑰匙。他打開門，看見瑪莎站在房間的中央。她似乎已平靜下來了。所有的櫥櫃都打開了，梳妝臺的抽屜拉出著。看起來好像正在搬家，個人的細軟已打點好，只等著搬家具了。赫爾曼注意到，小偷們連燈泡都擰走了。

　　瑪莎將赫爾曼身後的門關上，免得鄰居們進來。她走進赫爾曼住的那間房間，坐在床上。枕頭和被單都偷走了。她點起一支菸。

　　「你對你母親怎麼說的？」赫爾曼問道。

　　「把真實情況告訴她。」

　　「那她說什麼？」

　　「還是那句老話：我感到難過。你會丟下我和其餘的一切。如果你要離開我，你就會離開我的。只有目前對我是重要的。這次搶劫可是非同尋常。這是個信號，警告我們不能再住在此地了。《聖經》上說：『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幹嘛回『那裡』去？我們不回到母胎裡去。」

　　「大地就是母親。」

　　「是啊。不過在回到她那兒去之前，讓我們努力生活吧。眼下，咱們得作出決定去哪兒──是去加利福尼亞還是佛羅里達。咱們可以坐火車或公共汽車去。坐公共汽車便宜些，可是到加利福尼亞要一個星期，到那兒都筋疲力盡了。我想咱們該去邁阿密。我可以馬上在養老院工作。現在是淡季，什麼東西都是半價。那兒天氣很熱，但是就跟我媽說的那樣：『在地獄裡會更熱。』」

　　「公共汽車幾點開？」

　　「我打電話問問就知道了。他們還沒有把電話偷走。還留了一隻舊旅行袋，這倒都是我們需要的。我們就是像這麼流浪著穿過歐洲的。那時，我連旅行袋都沒有，只有一個包裹。別顯得這麼愁眉苦臉！你會在佛羅里達找到工作的。如果你不想為拉比寫書，你可以去教書。老年人需要一個能幫助他們學習《摩西五書》和一些《注釋》的人。我敢肯定你每星期至少能掙四十元，加上我掙的一百元，咱們可以像國王那樣生活。」

　　「好吧，那麼就這麼決定了吧。」

　　「反正我原來也不會把這些破爛貨全帶走的。也許咱們這一回被搶是因禍得福！」

　　瑪莎哈哈大笑，眼內閃現出高興的神色。太陽照在她頭上，她的頭髮變成了火紅色。外面，整個冬天都覆蓋著白雪的那棵樹現在又長著光滑的樹葉。赫爾曼十分不解地注視著它。每年冬天，赫爾曼就一直認為，這棵立在垃圾和鐵皮罐中的樹終於枯萎死了。有一些樹枝會被風刮斷。迷途的狗在樹幹上撒尿，隨著樹齡的增長，樹幹似乎越長越細，樹節也越來越多。附近的孩子們把他們姓名的開頭字母、心形甚至下流話都刻在樹皮上。然而，夏天來臨，它又枝葉繁茂了。鳥兒在樹叢中啼鳴。這棵樹已經完成使命，不用擔心鋸子、斧子或是瑪莎習慣於扔到窗外去的燃燒著的菸蒂可能結束它的生命。

　　「拉比也許在墨西哥有養老院吧？」赫爾曼問瑪莎。

　　「幹嘛在墨西哥？你等在這裡，我馬上就回來。上次我走之前把一些衣服送去乾洗，還把你的幾件衣服送到洗衣鋪去了。我在銀行還有些錢，我想去取出來。大約需要半小時。」

　　瑪莎走了。赫爾曼聽見她關上門。他開始仔細查看自己的書，找出一本辭典，他如果要繼續為拉比工作，這本辭典是用得著的。在一隻抽屜裡，他發現了各種各樣的筆記本，甚至還有一支小偷疏忽留下的自來水筆。赫爾曼打開他的旅行袋，把書塞進去，結果旅行袋都關不上了。他想給雅德維珈打個電話，不過他明白這沒什麼意思。他攤手攤腳地躺在光禿禿的床上，睡著了，還做起夢來。他醒來的時候，瑪莎還沒回來。太陽已經不見，房間裡黑了。突然，赫爾曼聽到門外有喧鬧聲、腳步聲和叫喊聲。聽起來好像是在拖什麼沉重的東西。他站起身，打開外面的門，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一左一右扶著希弗拉．普厄，一半抬一半拖著她。她臉色慘白，臉都變樣了。那個男子大聲說道：「她昏倒在我的計程車裡，你是她兒子嗎？」

　　「瑪莎在哪兒？」那個女人問。赫爾曼認出她是鄰居。

　　「她不在家。」

　　「去請個醫生！」

　　赫爾曼跑下幾階樓梯，來到希弗拉．普厄身邊。他動手幫她一把，可她鐵板著臉盯著他。

　　「我要不要去請個醫生？」他問。

　　希弗拉．普厄搖搖頭。赫爾曼回到房間裡。計程車司機把希弗拉．普厄的錢包和短途旅行包遞給赫爾曼，赫爾曼剛才並沒注意到這些東西。赫爾曼掏出自己的錢付了車費。他們把希弗拉．普厄送進幽暗的臥室。赫爾曼按了一下電燈開關，可是這兒的燈泡也讓小偷偷走了。計程車司機問怎麼沒人開燈，那個女人走出去，到自己家裡去拿一隻燈泡。希弗拉．普厄抽泣起來，「這兒怎麼這麼暗？瑪莎在哪裡？啊，我不幸的生活多慘啊！」

　　赫爾曼挽住希弗拉．普厄的胳膊，扶住她的肩頭。這時，那個鄰居女人回來了，擰上了燈泡。希弗拉．普厄看看她的床。「床上的東西哪兒去了？」她用幾乎是健康人的聲音問。

　　「我去給她拿枕頭和被單來，」那個鄰居說，「現在先這麼躺著。」

　　赫爾曼把希弗拉．普厄帶到床前。他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在顫抖。他抱起她，把她放到床墊上去時，她緊緊抓住他。希弗拉．普厄呻吟著，她的臉更加枯萎了。鄰居女人拿著枕頭和被單走進屋。「我們必須馬上去叫一輛救護車。」

　　樓梯上又響起了腳步聲，瑪莎走了進來。她一手拿著掛著衣服的衣架，一手拿著一包洗好的衣服。在她走進房間之前，赫爾曼從敞開的門裡對她說：「你媽在這兒！」

　　瑪莎停住腳步。「她逃回來了，是嗎？」

　　「她病了。」

　　瑪莎把衣服和包裹遞給赫爾曼，他把這些東西放在廚房的桌子上。他聽見瑪莎怒氣沖沖地朝她母親大聲嚷嚷。他知道他應該去叫個醫生，可是他不知叫誰。那個鄰居走出臥室，伸出雙手做了個詢問的姿勢。赫爾曼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他聽見那鄰居在電話裡向別人訴苦。

　　「一個警察？我到哪裡去找警察？在這段時間裡，那個女人可能會死的。」

　　「醫生！醫生！她要死了！」瑪莎尖聲大叫。「她是自殺，這壞女人，就因為她怨恨！」

　　瑪莎哭出了聲，幾小時前，當她在電話裡告訴他家裡被搶時，聽到的就是這樣的痛哭，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瑪莎本人的──像貓叫，而且很粗野。她的臉扭歪著，她扯自己的頭髮，跺著雙腳，朝赫爾曼跳過去，就像要向他進攻似的。那個鄰居把電話聽筒拿在胸前，嚇呆了。

　　瑪莎尖聲大叫：「你們想要的就是這樣？冤家！要命的冤家！」

　　她喘著粗氣，彎下身去。好像她就要倒在地上似的。那個鄰居放下電話聽筒，抓住瑪莎的肩膀。她搖晃瑪莎就像人在搶救一個鯁住的孩子所做的那樣。

　　「凶手們！」

第十章

　　一

　　醫生來了，就是上回瑪莎認為自己懷孕時給她治過病的那個醫生，他給希弗拉．普厄打了一針。後來，救護車來了。瑪莎送她上了醫院。幾分鐘後，一個警察來敲門。赫爾曼告訴他希弗拉．普厄已被送進醫院，可是他說他是為竊盜一事來的。警察問了赫爾曼的姓名、地址以及他和這戶人家的關係。赫爾曼支支吾吾地說著，臉色變得煞白。警察疑惑地打量著他，問他是什麼時候到美國來的，是不是美國公民。警察在一個筆記本上寫了點什麼，然後走了。隔壁那個婦女把她的枕頭和被單拿回去了。赫爾曼等著瑪莎從醫院給他打電話，可是白等了兩個小時，電話鈴一直沒響。

　　夜幕降臨，除去那間臥室，其他房間裡都沒有燈。赫爾曼把臥室裡的燈泡擰下，拿著它往自己住的那個房間走去。不料一下子撞在門柱上，燈泡絲給震得沙沙直響。他把燈泡擰在自己床邊的檯燈上，可是燈泡不亮。他走到廚房去找火柴和蠟燭，可什麼也沒找到。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幾個小時前，那棵樹的每一片葉子上還反射出閃爍的陽光，現在卻黑漆漆地停立在黑暗中。在微微泛著紅光的天空中只閃爍著一顆星。一隻貓小心翼翼地穿過院子，爬到廢銅爛鐵和垃圾中間的那塊空地面。叫喊聲、車輛的嘈雜聲和高架火車低沉的隆隆聲在遠處響著。赫爾曼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憂鬱。他不能一個人整夜待在這間遭到破壞的沒有燈的房間裡。如果希弗拉．普厄已經去世，她的靈魂可能會來糾纏他。

　　他決定出去買幾隻燈泡。再說，這一天早飯以後他還沒吃過什麼。他離開公寓，就在門關上的一剎那，他想起自己的鑰匙忘在房間裡了。他找遍了所有的口袋，知道鑰匙是找不到了。他一定是把鑰匙放在桌上了。屋裡的電話鈴響了。赫爾曼推門，可是門緊緊地關著。鈴聲響個不停。赫爾曼使出全力推門，但是門紋絲不動，電話鈴繼續響個不停。

　　「這是瑪莎！瑪莎！」他連希弗拉．普厄給送入哪所醫院都記不起了。

　　電話鈴不響了，可是赫爾曼仍站在門口。他拿不穩他是否該把門砸開。他確信電話鈴很快又會響的。他足足等了五分鐘，這才走下樓梯。就在他走到臨街的大門口的時候，電話鈴又響了，一直響了好長時間。在持續不斷的鈴聲中，赫爾曼想像他能聽到瑪莎在大發雷霆。他能看見她的臉痛苦地扭歪了。

　　轉回去也毫無意思。他朝特賴蒙特大道的方向走去。來到瑪莎曾經當過出納的那家自助餐廳。

　　他決定喝一杯咖啡，然後回去站在樓梯上等瑪莎回家。他一直走到櫃檯前。他碰了一下背心上的口袋，摸到一把鑰匙，這是他布魯克林那個家的鑰匙。

　　他沒有叫咖啡，而是想到要給塔瑪拉打個電話，可所有的電話間內都有人。他想耐心等待一下。「就是永恆也不是永遠存在的，」這一想法在他心中閃過。「如果宇宙沒有開端，那麼一個永恆已經過去了。」赫爾曼微微一笑。回到了芝諾【註：芝諾悖論是古希臘數學家芝諾提出的一系列關於運動的不可分性的哲學悖論。】的標新立異的怪論上了！三個打電話的人中有一個掛斷了電話。赫爾曼趕緊走了進去。他撥完塔瑪拉的電話號碼，沒人接電話。他收回硬幣，想也沒想就給布魯克林的家撥了個電話。他需要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哪怕是一個不友好的人的聲音。雅德維珈也不在家，他讓電話鈴響了十來遍。

　　赫爾曼坐在一張空桌子邊，他決定等上半個小時後再給瑪莎的家打電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想計算一下他們手頭的錢可供他和瑪莎維持多久。既然他根本不知道公共汽車的票價，這完全是白費力氣。他計算著，隨手亂畫，每隔幾分鐘就看看手錶。如果他把手錶賣掉可得多少錢呢？不會超過一塊錢。

　　他坐在那兒想總結一下他經歷的事兒。在草料棚裡時，他曾有過幻想，覺得世界會起某種根本性的變化，可是沒有變化。同樣的政治，同樣的詞句，同樣的虛假諾言，教授們繼續在寫關於凶手的意識形態、非刑拷打的社會學、搶劫的哲學、恐怖的心理學等方面的書。發明家們創造出新的殺人武器。關於文化和正義的談論比關於野蠻和非正義的談論更令人作嘔。「我已經陷於垃圾之中，我自己就是垃圾。沒有一條出路，」赫爾曼咕噥著。「教書？有什麼好教的？我有什麼資格教書？」他感到噁心、想吐，這種感覺跟上次參加拉比的晚宴時一樣。過了二十分鐘，赫爾曼撥了瑪莎家的電話，她來聽了。

　　從瑪莎的聲調中他聽出希弗拉．普厄已經死了。她的聲音單調呆板，跟她平時在敘述最平常的事情時都過分戲劇性的作風截然相反。

　　「你媽怎麼樣？」他還是問她。

　　「我沒有媽媽了，」瑪莎說。

　　兩人都不說話了。

　　「你在哪兒？」過了片刻瑪莎問道。「我以為你會一直等著我的。」

　　「上帝啊，她什麼時候去世的？」

　　「還沒到醫院就死了。臨終前她說：『赫爾曼在哪兒？』你在哪兒？馬上回來吧。」

　　他衝出自助餐廳，忘了把帳單還給女出納員，她在他後面大叫起來。他把單子扔給了她。

　　※※※

　　二

　　赫爾曼原以為鄰居們會跟瑪莎在一起，可是家裡沒有別人。公寓裡還跟他離開的時候一般黑。他倆默默地緊挨著站在一起。

　　「我下樓去買燈泡，卻把自己關在門外了，」他說，「你有蠟燭嗎？」

　　「要來幹嘛？不要，咱們不需要蠟燭。」

　　他把瑪莎帶到他睡的那間房間裡。這兒稍微亮一點。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瑪莎坐在床沿上。

　　「有人知道這件事嗎？」赫爾曼問。

　　「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這事。」

　　「要不要我打電話給拉比？」

　　瑪莎沒有回答。他以為她可能由於悲傷沒有聽到他的話，不料她突然說：「赫爾曼，我再也支撐不下去了。這要牽涉到辦各種手續，還需要錢。」

　　「拉比在哪兒？還在養老院裡嗎？」

　　「我走的時候他是在那裡，可他應該飛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忘了那是什麼地方。」

　　「我想法跟他家裡連繫一下。你有火柴嗎？」

　　「我的手提包在哪兒？」

　　「你如果是帶回來的，我會找到它。」

　　赫爾曼站起身，走去尋找手提包。他不得不像個瞎子似的摸索著走路。他摸到了廚房的桌面和椅子。他想到臥室去，但是心裡害怕。瑪莎會不會把手提包丟在醫院了？他回到瑪莎那兒。

　　「我找不到。」

　　「我是放在這兒的。我從包裡拿出過房門鑰匙。」

　　瑪莎站起身，兩人在黑暗中瞎摸一氣，一把椅子碰翻在地，瑪莎把它扶了起來。赫爾曼摸索著走進浴室，出於習慣他按了一下開關。燈亮了，他看到瑪莎的手提包放在洗衣籃的蓋子上。小偷們忘記把藥櫃上的燈泡擰走了。

　　赫爾曼拿起手提包，對它的分量感到驚訝；他高聲對瑪莎說，手提包找到了，浴室的燈泡沒偷掉。他看了一眼手錶，可是錶停了，因為他忘了上發條。

　　瑪莎走到浴室門口，她的臉都變了樣，頭髮亂蓬蓬的；她斜著眼看人。赫爾曼把提包遞給她。他不能正視她。他對她講話的時候，把臉轉向一旁，像個不可以朝女人看一眼的虔誠的猶太人。

　　「我得把這個燈泡裝到電話機旁的那個燈頭上去。」

　　「幹嘛？好吧……，」赫爾曼十分小心地摘下燈泡，把它緊貼著自己的身子。他感激的是瑪莎既沒有罵他，也沒有哭叫或大吵大鬧。他把燈泡裝到落地燈上，燈亮時，他心中感到一陣高興。他打電話給拉比，一個女人來接電話。「蘭珀特拉比到加利福尼亞州去了。」

　　「你是不是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至少過一個星期。」

　　赫爾曼明白話中的含意。如果拉比在這兒，那麼他會負責辦一切手續，可能還會負擔喪葬費。赫爾曼躊躇了一下，然後又問在哪兒可以跟拉比聯繫上。

　　「我沒法告訴你，」那個女人過分殷勤地回答。

　　赫爾曼關上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內。瑪莎在這間屋子裡坐著，手提包放在膝蓋上。

　　「拉比到加利福尼亞去了。」

　　「嗯……」

　　「咱們從哪兒著手做起？」赫爾曼問瑪莎，同時也是在問他自己。瑪莎過去說過，她和她母親不屬於任何負責辦理自己會員葬禮的組織和猶太會堂。一切都得花錢：喪禮、墓地。赫爾曼不得不去見官員，請求照顧，貸款，提供保證。可是誰認識他呢？他想到了動物。牠們活著沒有糾葛，死了也不用麻煩任何人。

　　「瑪莎，我不想活了，」他說。

　　「你以前答應過我，咱們要死在一起。咱們現在就一起死吧，我有很多安眠藥片，足夠咱倆用了。」

　　「好吧，咱們把這些藥片吞了，」他說，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這個意思。

　　「藥片在我手提包裡，咱們只需要一杯水就行了。」

　　「開水咱們有。」

　　他的喉嚨縮緊了，幾乎說不出話來。事情的發生和這樣快就到達頂點使他感到狼狽。瑪莎在她手提包裡亂摸，他能聽到鑰匙、硬幣和唇膏管相互碰撞和摩擦的聲音。「我一向知道她是我的死亡的天使，」他想。

　　「臨死之前，我想知道一下真相，」他聽見自己這麼說道。

　　「什麼真相？」

　　「自從咱們結合以來，你到底對我是不是忠誠。」

　　「你對我忠誠嗎？如果你講老實話，我也講。」

　　「我會講老實話的。」

　　「等等，我想抽支菸。」

　　瑪莎從菸盒裡拿出一支香菸。她做任何事情都是慢吞吞的。他聽見她用大拇指和食指轉動香菸的頂端。她擦了一根火柴，火光中她的眼睛帶著疑問的神情注視著他。她吸了一口菸，然後吹滅了火柴，火柴頭還繼續亮了一會兒，映紅了她的指甲。「那好，讓咱們聽聽，」她說。

　　赫爾曼費了好大的勁才講出來。「我只和塔瑪拉有過一回。就是這些。」

　　「什麼時候？」

　　「她住在卡茨基爾山旅館裡那會兒。」

　　「你從沒到卡茨基爾山去過。」

　　「我當時跟你說是和蘭珀特拉比到大西洋城去參加一次會議。現在該你講了，」赫爾曼說。

　　瑪莎嘿嘿一笑。

　　「你跟你妻子幹過的事，就是我跟我丈夫幹的事。」

　　「那就是說他講的全是實話囉？」

　　「對啦，就是那回。我去要求他同意跟我離婚，他一定要這麼幹。他對我說，這是我能達到離婚目的唯一方法。」

　　「你莊嚴地賭咒發誓說，他是說謊。」

　　「我的誓言是假的。」

　　他倆默默無言地坐著，各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現在去死毫無道理了，」赫爾曼說。

　　「那你想幹什麼？丟下我？」

　　赫爾曼沒有回答。他端坐著，腦子裡一片空白。後來他說：「瑪莎，我們今晚一定要走。」

　　「哪怕是納粹也允許猶太人埋葬他們的死者。」

　　「咱們不再是什麼猶太人了，我沒法再在這兒待下去了。」

　　「你要我做些什麼？我在未來的十世都會下地獄的。」

　　「咱們已經下地獄了。」

　　「至少讓咱們等葬禮完了再走，」瑪莎只是勉強說了這麼一句話。

　　赫爾曼說：「我現在得走了。」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我到浴室去一下。」

　　瑪莎站起身。她拖著雙腿走，皮鞋的後跟一路擦著地板。外面，那棵樹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黑暗中。赫爾曼跟它告別。他最後一次費心揣測它的神祕性。他聽到自來水的嘩嘩聲；顯然是瑪莎在洗臉。他平靜地站著，熱切地傾聽，對他自己和對瑪莎願意跟他一起走感到驚異。

　　瑪莎走出浴室。「赫爾曼，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

　　「赫爾曼，我不能離開我母親，」瑪莎平靜地說。

　　「不管怎麼，你不得不離開她。」

　　「我想葬在她的墓旁。我不想埋葬在陌生人中間。」

　　「你會葬在我的旁邊。」

　　「你是個陌生人。」

　　「瑪莎，我得走了。」

　　「等一下。既然這樣，你回到你的鄉下人那兒去。別離開你的孩子。」

　　「我要離開任何人，」赫爾曼說。

尾　聲

　　五旬節前夕，雅德維珈生了個女兒。蘭珀特拉比建議，如果是個女孩，就取名叫瑪莎。一切事情都由他負責料理：希弗拉．普厄和瑪莎的葬禮和雅德維珈的住院費。他給嬰兒買了輛童車、羊毛毯和一個嬰兒的全套用品，甚至還有玩具。里布．亞伯拉罕．尼森和謝娃．哈黛絲已決定留在以色列，塔瑪拉永久地接管了她叔叔那套公寓和書店。

　　塔瑪拉不想讓雅德維珈一個人住，因此她安排雅德維珈和孩子搬來和她同住。塔瑪拉白天整天在書店工作，雅德維珈照料家務。

　　瑪莎按照慣例留下一張便條：她的死亡和任何人無關。她要求把她葬在她母親身旁。由於在加利福尼亞的蘭珀特拉比，她倆最後給葬在了貧民的墓地上。兩天過去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根據一份意第緒語報上登載的故事，瑪莎託夢給演員雅夏．科蒂克，告訴他她死了。雅夏在第二天早晨打電話給里昂．托特希納。托特希納仍然有瑪莎家的鑰匙，他到瑪莎家去，發現了她的屍體。托特希納和在加利福尼亞的拉比取得了連繫。後來，瑪莎的一位鄰居給報社去信，駁斥這個故事。這個鄰居堅持說，她給醫院打了電話，知道希弗拉．普厄已經去世，沒有人去領屍。然後她就打電話給看門人，他打開了瑪莎家的門，發現她已經死了。

　　蘭珀特拉比成了塔瑪拉和小瑪莎家的常客。他經常把他的汽車停在書店前，走進書店隨便翻閱一下各種書籍。他為她找來了顧客，還有免費送書給她的人，只收很少一點錢，就把書賣給她的人。拉比在運河街一家刻字店給希弗拉．普厄母女兩人合刻了一塊墓碑，這家店鋪和塔瑪拉的書店只相隔一條馬路。

　　塔瑪拉幾次在意第緒語報的「尋人」欄裡尋找赫爾曼，但是毫無結果。塔瑪拉認為，赫爾曼不是自殺就是躲在美國某地，一個類似他在波蘭的那個草料棚的地方。一天，蘭拍特拉比告訴塔瑪拉，因為大屠殺，拉比們已經放鬆了規定，被拋棄的妻子可以再婚。

　　塔瑪拉回答說：「也許，在另一個世界──跟赫爾曼。」

　　（全書完）